【第96章 靈堂長跪，買命錢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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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定府的雪停了，日頭慘白慘白地掛在天上，照得滿地的積雪刺眼。營房外頭鑼鼓喧天，都在慶賀黑風寨大捷，隻有左哨的一處偏僻營房裡，掛著白幡，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。
屋裡沒生火，冷得像冰窖。
五口薄皮棺材一字排開，也沒上漆，就那麼原木茬子露在外麵。這年頭當兵吃糧，命賤，能有口棺材而不是草席一卷扔亂葬崗，已經是祖墳冒青煙的待遇了。
馮玉祥跪在棺材前頭。
他身上的繃帶還沒拆，稍微動一下，那血就把新換的白紗布給浸透了。張三瘸著腿——那是從後山爬上來時凍壞了筋骨，加上後來的一發流彈削掉了半塊腳後跟，這輩子怕是離不開拐杖了——正端著個火盆，往裡麵扔紙錢。
“哨長，您都跪了兩個時辰了。”張三把一摞黃紙塞進火盆，煙熏得他那雙紅眼泡更腫了，“郎中說了，您這腿要是再受涼，以後陰天下雨得遭老罪。弟兄們在天之靈也不想看著您這樣。”
馮玉祥沒動，像尊泥塑的菩薩。
他盯著正中間那口棺材，裡麵躺著的是個叫“小扣子”的新兵，才十八歲。爬懸崖的時候，這孩子就在馮玉祥腳底下，本來能活，可為了托住滑脫手的韓複榘，硬是用肩膀頂了一下，結果自己胳膊脫臼，上去後又替馮玉祥擋了一刀。
“張三。”馮玉祥嗓子啞得厲害，“把箱子抬上來。”
張三愣了一下，衝門外招招手。李鳴鐘和韓複榘抬著那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走了進來。箱子一開，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兩層袁大頭，還有幾根從黑風寨順出來的“黃魚”，在昏暗的靈堂裡閃著賊光。
這是馮玉祥這幾年攢下的全部家底，加上這次陸建章賞的一半銀子。
“把這些錢，分了。”馮玉祥指著箱子，眼皮都沒抬，“這五個兄弟家裡，每家送二百塊大洋，外加一根金條。告訴他們爹娘，人是我帶出去的，沒帶回來，是我馮煥章欠他們的。這錢是買命錢，也是養老錢。”
韓複榘倒吸一口涼氣：“哨長，這……這是咱們全哨的賞錢，還有您自己的老婆本……”
按朝廷的規矩，陣亡撫恤銀子也就二十兩，還得被層層盤剝，到手能有十兩就不錯了。二百塊大洋？那是能在鄉下買幾十畝良田，蓋起大瓦房的巨款。
“放屁的老婆本！”馮玉祥猛地轉頭，那雙充血的眼睛瞪得韓複榘一哆嗦，“命都沒了，還要錢乾什麼？咱們剩下的這幫人，有手有腳，以後還能掙。躺在裡麵的，這輩子就這一回了！”
他抓起一把銀元，狠狠砸在地上，叮當亂響。
“都給我聽好了。跟著我馮煥章，隻要我有一口乾的，就絕不讓弟兄們的家屬喝稀的。今天我把話撂在這，以後誰要是戰死了，這就是規矩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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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裡的十幾個幸存下來的敢死隊員，看著地上滾動的銀元，再看看跪得筆直的馮玉祥，一個個眼圈通紅，撲通撲通全跪下了。
“哨長！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！”
馮玉祥擺擺手，示意他們起來。他撐著膝蓋，費力地站起身，身子晃了兩晃。張三趕緊把拐杖遞過去，卻被馮玉祥推開了。
他走到那堆繳獲的戰利品跟前。那裡放著幾杆從土匪手裡繳來的洋槍，有老套筒，也有這種德國造的毛瑟快槍。
馮玉祥拿起那杆毛瑟槍，拉動槍栓，哢嚓一聲脆響。
“這次咱們能贏，靠的是命硬，是運氣。”馮玉祥撫摸著槍身冰冷的鋼鐵，“可咱們不能總靠運氣。土匪手裡都有這玩意兒了，咱們要是還練大刀片子，下次死的就不是五個，是五十個。”
他把槍扔給李鳴鐘：“去，把這槍拆了。讓弟兄們都琢磨琢磨，這洋人的玩意兒到底哪好。以後咱們模範哨，不僅要練刀，更要練槍。我要讓咱們的人，閉著眼都能把這槍拆了裝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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