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6章 去南餘實習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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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3年的七月,魯西南的日頭毒得像潑了火。
解放牌大卡車“突突突”地顛簸在黃土路上,車軲轆碾過坑窪,揚起半人高的黃土。
車鬥裡鋪著半乾的麥秸草,六個人攥著車幫扶手。
跟著車身晃來晃去,臉都曬得通紅,鼻尖掛著細密的汗珠。
陸則銘穿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褂子,一手抓著車幫鐵架,一手抹了把臉上的汗,大嗓門蓋過發動機的轟鳴:
“清忠,我到現在都沒想通!
北京好好的助教不當,學校都要給你轉正式講師了,你非得打報告來這窮鄉僻壤實習。
你看這路,顛得腸子都快出來了!圖啥啊?”
他旁邊的餘高遠穿件熨得平整的灰中山裝,領口扣得嚴嚴實實,聞言淡淡笑了笑。
“你懂啥。清忠哥這兩年,《法學研究》發了兩篇基層法治的論文。
光明日報的專欄評論隔三差五就登他的稿子,單稿費就比助教工資高兩三倍。
人家缺那點安穩嗎?人家缺的是基層的真東西。”
這兩年,張清忠在經濟法教研室一邊代課一邊做研究,課講得紮實,研究也紮得深。
他寫的《基層普法的實踐路徑》《農村經濟糾紛的法律調整》兩篇論文。
接連發在國內頂級法學期刊上,光明日報的“基層法製建設”專欄更是約稿不斷,針針見血。
成了全國政法係統內小有名氣的青年學者。
學校本來要給他破格轉正式講師,解決編製和職稱。
他卻打了長長的實習申請,主動要求去魯西南最偏遠的南餘縣。
陳一眾拎著磨得發亮的帆布公文包,沉穩開口:
“清忠是對的。《朱子語類》裡講,‘為學之實,固在踐履’。
咱們學了三年法律,背了無數法條,到底在基層管用不管用,到底老百姓認不認,得下去親眼看看、親手摸摸才知道。
這次下來,就是要沉到底,別端著大學生的架子。”
車尾的夏英傑和張麗慧挨在一起,倆人都穿月白色的確良襯衫,額前的碎發被汗打濕了,貼在額頭上。
夏英傑看著車窗外連綿的玉米地,綠油油的望不到頭,田埂上長著車前草和狗尾草,小聲說:
“我聽司法局的老師說,這兒條件特別苦,喝水都要去井裡挑,咱們住哪兒啊?”
“怕啥,有地方住就行。”
張麗慧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清忠都能來,咱們有什麼不能的。學法律的,還能怕吃苦?”
張清忠坐在車鬥最前麵,穿件洗得平整的白襯衫,藏青西褲褲線筆挺。
黑皮鞋沾了點黃土,手裡攥著個磨軟的牛皮筆記本,眼神平靜地望著路的儘頭。
兩年的講台生涯,沒磨掉他眼裡的沉定,反倒多了幾分通透。
聽見幾個人的議論,他淡淡開口,聲音順著風飄過來:
“王充《論衡》裡說,‘知屋漏者在宇下,知政失者在草野’。
咱們天天在北京講法治建設,法治的根在哪?
在田間地頭,在老百姓的日子裡。
不下來看看,永遠都是紙上談兵。”
一句話,說得車鬥裡靜了靜。
風卷著黃土撲過來,帶著玉米葉的青澀香氣,也帶著鄉土的厚重,糊在臉上,卻讓人心裡踏實。
卡車晃悠了兩個多鐘頭,終於開進了南餘縣城。
說是縣城,其實就是一條南北向的主街,兩邊大多是土坯牆的平房,偶爾幾間紅磚瓦房,算是顯眼的建築。
牆上刷著“嚴厲打擊嚴重刑事犯罪活動”的白漆大字,筆畫粗重,醒目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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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麵上人不少,大多穿灰藍布衫,身後綁著荊條筐,是趕完大集往回走的農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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