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13章 木匠離婚案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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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清忠主審的第一個案子，是李家窪的離婚案。
卷宗不厚，他翻開第一頁，原告叫王秀蓮，二十六歲，娘家在李家窪東邊的趙家莊；
被告叫李寶田，二十九歲，木匠，家在李家窪。
結婚六年，有個五歲的閨女，叫李小芳。
王秀蓮的訴狀寫得歪歪扭扭，用鉛筆寫的，錯別字不少，有的地方墨水暈開了，字跡模糊成一片。
大意是：婆婆天天罵，丈夫不說話，晚上不讓回屋，冬天在灶房睡了半個月，實在過不下去了，要離婚。
被告的答辯更簡單，就一句話："沒打沒罵，就是拌兩句嘴，感情沒破裂，不同意離婚。"
按老規矩，這種案子，第一次起訴，十有八九判不離。
法官調解調解，勸和不勸分，讓女方回去好好過日子，半年後再起訴。
那時候感情確實破裂了，再判離也不遲。
這是基層法院不成文的規矩——寧拆十座廟，不毀一樁婚。
方淑梅把卷宗遞給他的時候，還特意說了句：
"這案子，按慣例調解一下就行。
農村離婚不好看，婆婆鬨起來，你一個年輕小夥子，鎮不住。
再說了，李家窪那地方，姓王姓李的各占一半，沾親帶故的，真鬨起來牽扯一大片。"
張清忠沒接話，隻是把卷宗翻了兩遍，合上，放進公文包。
他心裡清楚，方淑梅說的是實情。
基層的案子，不能隻看法條，得看人情、看宗族、看麵子。
可他也知道，如果每個案子都"按慣例"來，那法律就永遠隻是一張紙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剛亮，吉普車就發動了。
司機是法院的老周，開了十幾年車，路熟得很，發動車的時候咳嗽了兩聲：
"張法官，今天去李家窪？路不好走，顛得很，你坐穩了。"
陸則銘坐在副駕駛，屁股上像長了釘子，東張西望的。
第一次坐院裡的吉普車，新鮮得不行。
手摸著車門把手，摸了又摸，跟摸什麼寶貝似的。
張清忠和夏英傑、張麗慧坐在後排，手裡拿著筆記本。
後排擠了三個人，夏英傑靠著車門，張麗慧抱著帆布包，張清忠坐在中間。
"清忠，咱們真要去李家窪？"
陸則銘抱著胳膊，有點擔心，"方姐說，這案子調解一下就行，別較真。
男方是木匠，在十裡八鄉都有名，脾氣暴，真鬨起來不好收場。
再說了，農村人覺得離婚不光彩，咱們幾個外來的法官，摻和人家的家務事，人家不買賬。"
"不較真不行。"
張清忠翻開筆記本，"訴狀上寫得清清楚楚，女方冬天在灶房睡了半個月，這不是普通的拌嘴。
我得看看實際情況。"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句："《論語》裡說'聽訟，吾猶人也，必也使無訟乎'。
孔子聽官司，跟別人沒什麼兩樣，但他追求的是'無訟'——讓老百姓不打官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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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'無訟'的前提，是老百姓的事有人管，是公道能在家門口解決。
如果公道解決不了，人家才會跑到法院來。
現在王秀蓮來了，說明她在村裡已經走投無路了。"
張麗慧在旁邊點點頭："我同意清忠的說法。
訴狀上寫的那些，冬天在灶房睡，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，是日積月累的委屈。
咱們要是不管，她這輩子就毀了。"
夏英傑點點頭，表示極力讚同。
吉普車顛簸在黃土路上，揚起一陣塵土。
路兩邊的玉米地已經收了，光禿禿的玉米茬子立在地裡，像一片瘦骨嶙峋的手指頭。
偶爾能看見幾個老農在地裡翻土，彎著腰，像一個個黑色的問號。
開了一個多鐘頭，才到李家窪。
村子不大，幾十戶土坯房散落在一片窪地裡，村口有棵老槐樹，枝繁葉茂。
樹底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頭，抽著旱煙，看著吉普車進來，都好奇地抬了抬眼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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