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試放榜後第三天。
林昭的破屋門口終於清靜了。
年度擔保名額已滿,明年再說。
他剛把最後一個人送走,還沒來得及把門關上,姚廣德就到了。
教諭大人今天來得反常,沒從縣學正門走,是從後巷繞過來的。花白胡子修剪得整整齊齊,手裡捏著一封信。他在門口停了一步,打量了林昭兩眼,沒有先開口。
"進來說。"林昭側身讓他進門。
姚廣德掃了一眼屋裡的陳設——缺腿桌子、漏風的牆、一根快燒完的蠟燭頭——嘴角抽了抽,沒評價。
他把信拍在桌上。
"學政衙門今早發下來的。"
林昭拿起來看。
信封上蓋著豫章府學政衙門的紅印。拆開,裡麵一張公文紙,字跡工整:
"豫章府學政衙門通告。今年府試提前至三月十五日開考。即日起,各縣通過縣試之童生須於三月初五前赴豫章府城報到登記,逾期不候。"
林昭看完,抬頭。
"提前了。"
"提前了半個月。"姚廣德坐在那把破椅子上,椅子發出一聲哀嚎。"往年府試都在四月初,今年突然挪到三月中。學政衙門給的理由是'今年鄉試在秋天,為給考生留出更多備考鄉試的時間,府試院試均提前舉行'。"
"聽著挺合理的。"
"合理?"姚廣德冷笑了一聲。"提前半個月,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?那些家裡有錢請得起先生、消息靈通的考生,年前就已經在準備了。而你簽的那五個人……"
"還剩多少天?"
"刨掉路上兩天、到府城報到登記一天——你隻有十七天。"
十七天。比他之前算的三十四天砍掉了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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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這不是今天最重要的信息。
"府試的閱卷規矩,跟縣試有什麼不同?"
姚廣德看了他一眼,似乎沒料到他第一個問題不是"怎麼辦",而是"規矩是什麼"。
"府試由知府主持,這個你知道。知府坐堂,負責考務大局。但實際閱卷不是知府自己乾——知府日理萬機,哪有空一份一份地看卷子?閱卷的核心是同考官。"
"同考官是誰?"
"今年的同考官,"姚廣德的聲音壓低了三分,"是豫章府學教授陳淵。"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林昭的反應。
林昭沒有反應。
"陳淵這個人,"姚廣德摘下老花鏡擦了擦,動作很慢,"我跟你這麼說吧。你在安義縣遇到的趙文禮,充其量算個有點傲氣的富家公子。跟陳淵比,趙文禮連給人提鞋都不配。"
"怎麼講?"
"陳淵,字伯清,豫章陳家嫡長子。"
豫章陳家。
這四個字從姚廣德嘴裡說出來的時候,語氣跟念別的名字完全不一樣。帶著一種老江湖才有的掂量感。
"陳家什麼來頭?"
"三代人,六個進士。"
林昭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。
三代六個進士。這在科舉時代意味著什麼,不需要翻譯。
"整個江西道,四十年來的進士裡頭,有三成跟陳家有關係。不是陳家的血親,就是陳家培養出來的門生。"
姚廣德伸出三根手指。
"三成。你聽清楚了。四十年,三成進士,都是陳家的人。"
林昭聽清楚了。
"他們怎麼做到的?"
"靠三樣東西。"
"第一,錢。陳家在南昌、豫章開了八間私塾,不收窮人,隻收有一定基礎的生員子弟。私塾先生全是陳家花重金聘的退休進士或舉人。教學質量碾壓任何縣學。"
"第二,人脈。陳家跟各縣的廩生、教諭、甚至學政衙門都有關係。一個考生想找好的擔保人,找陳家。想打聽往年的考題風向,找陳家。想在考前得到閱卷考官的偏好情報,還是找陳家。"
"第三——"姚廣德的聲音更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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