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五，會試第三場交卷的更鼓敲過了子時。
京師大貢院內簾大堂，八百盞牛油巨燭把整座高闊的公堂照得亮如白晝。青磚地上齊齊整整鋪著十領猩紅大氈，十房同考官分列左右兩案，垂手侍立，人人額角帶汗，連嗬氣都極力壓在嗓子眼裡。
大周會試舊製，三場考畢，各房同考官自兩千餘份朱卷中盲選薦拔，最終彙聚於大總裁案頭的，隻有十份黃綾托底的“呈堂天卷”。
主考大總裁、文淵閣大學士楊延和一身從一品仙鶴大緋袍，端坐在正中太師椅上，手撫長須，視線停駐在案頭正中第一卷上。
卷首朱筆謄抄的大字赫然入目——《九邊平戎足餉定策》。
同考官李清源向前邁出一步，雙手捧著副卷草箋，躬身奏道：“回大總裁，下官與南房同僚連夜細勘三遍。此卷立論雄渾峻拔，直指天下財賦與九邊戰備之死結！破題不借前人舊注空談王道，而是以實測戶部漕糧折銀為據，剖析遼東軍餉虛糜七成之弊，並擬出‘就地立屯、以商運糧、兵車互鎖’三策。字字若重錘貫石，行行有經世骨力！”
李清源吸了口氣，聲音激越：“依下官愚見，此卷當列辛卯科會試第一名，點為【會元】！”
“荒唐！滑天下之大稽！”
公案右側，一聲暴喝驟然炸響。
副主考兼提調官、兵部右侍郎崔弘禮霍然起身。他年過五旬，麵頰瘦削如刀削，顎下一圈短黑鋼須根根倒豎，身上正二品錦雞補服襯得氣勢森嚴。
文淵社崔景之的親叔父，內閣首輔嚴寬安插在內簾的最後一道鐵閘。
崔弘禮大步踏至主案前，一把抓起那份“天字一號卷”，摔在紅木公案之上，聲若洪鐘：
“李侍讀一介書生，半生未出順天府半步，安知邊防之險？朝廷崇文抑武兩百年，以仁義教化為社稷根本！此卷滿篇皆是火器戰陣之法、拒馬連環車之製、車卒步騎配給之數！殺伐凶氣撲麵而來，甚至詳列九邊耗餉底數，語涉機密！此等狂徒若非邊塞亡命，便是別有用心之市井狂生！”
崔弘禮猛地轉頭，目光直逼主位上的楊延和，言辭如刀劈斧鑿：
“楊閣老！兵部乃樞密重地，豈容無名貢生在此指手畫腳？此等充斥銅臭算計與殺伐煞氣之卷，若取為一科之魁首，天下士子必相率效尤，人人空談兵戈，我大周聖賢文脈何存？！依大周《科場會典》，主副考官共掌關防，凡定第一名，須二堂畫押連署。老夫身為兵部侍郎，斷不畫押！”
大堂內鴉雀無聲，十房同考官皆垂首噤聲。
崔弘禮有備而來，隻要他借“兵略重臣”之名咬死不蓋副印，按舊例，這第一天卷便無法成為合法會元，隻得順延退入二甲，甚至直接打入廢庫。
崔弘禮抓起桌案上的狼毫筆，蘸滿濃墨，獰笑一聲便要往卷首畫紅叉：“依老夫之斷，此卷當降為三甲同進士之末！南房呈送之第四卷，文辭淳雅，通曉孔孟仁恕，當拔為第一名會元！”
那第四卷，正是文淵社崔景之的會試朱卷！
“崔侍郎，好威風的春秋筆。”
楊延和端坐太師椅上，未動分毫，隻是慢條斯理地掀開茶蓋，拂了拂茶湯上的浮沫。
“你說此生不懂軍略，此卷乃紙上談兵？”
楊延和緩緩抬頭，老眼中寒芒畢露。
“老夫今日倒要讓你瞧瞧，究竟是誰在紙上談兵，又是誰在屍位素餐！”
“轟——！”
話音未落，緊閉的內簾角門被人猛力撞開！
外簾巡考禦史麵容煞白，帶著一股刺骨的風雪冷氣飛奔上堂，手中高擎一封通體朱紅、插著三根白雕翎的軍情急報：
“遼陽八百裡加急！兵部急遞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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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弘禮麵色一沉，厲聲嗬斥：“大膽！內簾重地，隔絕中外，誰許你擅遞外信？！”
“崔侍郎，睜大你的眼睛！”楊延和拍案而起，大袖迎風一振，“昨夜子時，遼東八百裡加急直叩承天門！司禮監掌印太監親奉禦旨，命內閣特送內簾閱視！這是天子諭令，誰敢阻擋？！”
巡考禦史跪爬上前，雙手奉上拆了蠟封的火漆奏報。
楊延和抓過那份薄絹戰報，猛地上前半步，劈頭蓋臉直接砸在崔弘禮的胸口上！
“崔侍郎！你自己念！”楊延和聲音威嚴洪亮，在大堂梁柱間激蕩震響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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