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一,殿試大典。
天還未破曉,承天門外的金水橋兩側已被九千名頂盔貫甲的金吾衛鐵騎徹底圍死。
三百名新科貢士身著嶄新的貢士藍袍,手捧象牙朝笏,按名次在午門金磚禦道上列成兩隊,衣袂被寒冽的晨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沈玉堂站在第一隊的首位,脊梁挺直如槍,麵如冠玉,眸若朗星。
在他身後,陸九思、方竹青、周大有、馬平川、錢粟、孫思源依次肅立,七人自成陣勢,氣象儼然,引得兩側其餘各省貢生暗中側目。
百官魚貫入朝。
內閣首輔嚴寬坐在一頂軟呢小轎裡,由四名內侍抬過禦道。經過沈玉堂身側時,轎簾挑開了一條縫,嚴寬那張枯槁乾癟、布滿老人斑的陰鷙麵孔露了出來。
渾濁的三角眼裡,殺機森然,如寒冬冰窟。
沈玉堂神情自若,目不斜視,手中朝笏穩如泰山。
“午門開閘——百官、貢士入殿!”
鴻臚寺官員尖銳悠長的唱諾聲劃破蒼穹。
保和殿大門九開,九十九級漢白玉台階直插雲霄。
沈玉堂邁開大步,領著滿場三百名大周最頂尖的人才,踩著金磚禦道,一步步踏入整座帝國至高無上的權力中樞。
殿內,金磚鋪地,寶鼎香煙繚繞如雲。
丹墀禦座之上,年邁的老皇帝斜斜倚在明黃色九龍寶座裡。他麵容枯槁憔悴,身形單薄,膝頭蓋著厚厚的紫貂錦被,劇烈咳嗽著,唯有一雙凹陷的龍目,依然閃爍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天子威嚴。
禦座階下,三皇子一身親王四爪金龍蟒袍,束玉帶,冷冷立在左側,臉色鐵青,五指在腰間玉佩上反複摳掐。
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兩廡,楊延和一身從一品大緋袍,站在文臣之首,神色波瀾不驚。
“宣製——發策題!”
司禮監太監高聲宣唱,小內侍們手捧托盤,將蓋著“大周受命之寶”玉璽朱印的策題,逐一發放到三百名貢士的矮案之前。
沈玉堂跪坐於正中第一案,展開明黃綾紙。
殿試策題隻有一道,乃是老皇帝病榻前親筆禦批——
【“國步多艱,歲入不敷度支,邊警日甚而士馬疲敝。為君者當何以振綱紀,為臣者當何以安黎元?”】
殿內瞬間落針可聞,隻有炭火盆裡偶爾爆開的劈啪聲。
這是一道催命符。
答得粉飾太平,是欺君罔上、庸碌無能;答得激進尖銳,稍有不慎便觸及戶部虧空與藩王、權貴的利益,當場便能扣上一個“誹謗先朝、非議祖製”的死罪!
許多外省貢生僅僅看了一眼策題,冷汗便順著額角淌落,打濕了案頭的生宣。
沈玉堂端坐如石。
他沒有急著磨墨,而是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在積玉街的三進大宅內、在淮安關的大船上、在深夜的燭光前,先生林昭用一柄算盤、一張地圖,將整個大周王朝橫跨兩百年的賦稅積弊、土地兼並、漕運中飽與邊軍糜爛模型,一層層拆解在他眼前的畫麵,清晰浮現。
“玉堂,天子垂暮,天下將傾。滿朝文武皆在粉飾太平,唯有刀刀見血的真理,才能讓躺在棺材板上的人睜開眼睛。”
林昭的聲音言猶在耳。
沈玉堂猛然睜眼,胸中浩然紫氣噴薄欲出!
他提起狼毫,飽蘸濃墨,甚至連草稿都未打,手腕一沉,第一行館閣大楷如金石砸地,轟然落於五尺金花策宣之上!
【臣聞:天下之弊,不在天災,不在兵戈,而在於蠹生於梁柱,毒發於臟腑!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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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朝廷歲入田賦兩千一百萬兩,入內庫者不及四成;九邊歲支度支四百二十萬兩,入邊卒之腹者不足二分!上下交相賊,公室日卑而私門日富。外托孔孟以文飾,內行兼並以噬民!】
破題兩句,硬逾金鐵,鋒芒刺破九重雲霄!
站在丹墀上的首輔嚴寬,眼皮猛烈一抽搐,枯手下意識抓緊了朝笏。
沈玉堂落筆如飛,神色凜然:
“天下安危,決於法度;法度之立,決於朝堂清白!”
“今日之策,非在加征丁銀,而在清丈天下隱田;非在空耗糧運,而在革除九江、淮安諸關私鹽轉運之陋規;非在息事求和,而在斬儘內閣屍位素餐之巨蠹!”
字字驚雷,行行流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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