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家主書房第二聲鐘響起時，黑鳶館的走廊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擰了一下。
燈火同時一偏，牆上的畫像在光影裡輕輕晃動。薇薇安和梅莉剛從溫室側廊轉入僕役區，腳下的地毯便從熟悉的暗紅色變成了灰褐色窄毯。
薇薇安停住腳步。
梅莉也停住。
兩人站在走廊中央，身後是潮濕溫室，前方是僕役區的低矮門洞。可薇薇安記得，白天她跟蹤僕役通道時，這裡右側應當有一排儲物櫃，左邊是通向廚房的小樓梯。
現在，右側沒有儲物櫃。
左側也沒有樓梯。
牆上多了一幅她從未見過的肖像。
畫中是一名老婦人，穿著黑色高領長裙，銀髮盤得極緊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。她的眼睛微微下垂，像正看著畫框外的兩個少女。
薇薇安盯著那幅畫，喉嚨發緊。
又變了。
不是整座宅邸完全變形，而是某些細節在她們需要某條路時，悄無聲息地錯開。
僕役區入口還在。
可入口後的道路，和她記憶裡的不一樣。
梅莉壓低聲音：“你還記得路嗎？”
薇薇安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當然記得。
至少她以為自己記得。
可黑鳶館正在一點點證明，“記得”不等於“路還在那裡”。
她忽然明白，上一輪她們能找到溫室後門，並不代表這一輪同樣能找到。每一次回溯帶來的情報都不是固定鑰匙，而更像一張濕掉的地圖。地圖上有些墨線還在，有些已經被水泡開，有些則在你低頭看的時候悄悄移動。
這才是真正燒腦的地方。
如果所有變化都有規則，她可以破解。
如果所有變化都沒有規則，她可以放棄。
可黑鳶館偏偏處在二者之間：它大體重複，細節偏移；它像有規律，又總在她即將依靠規律時，輕輕挪動一個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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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能完全信記憶。”薇薇安低聲說，“看痕跡。”
“什麼痕跡？”
“人走過的地方。”
她蹲下，藉手燈微光看地毯邊緣。
這條灰褐色窄毯很乾凈，但靠牆一側有幾處極輕的壓痕，像有人常年沿著同一方向走動。埃德蒙是管家，他的房間不會在完全無人經過的死路。僕役區再怎麼變，也要服務現實的人。廚房需要人，儲物間需要人，管家需要通向主屋。
宅邸可以錯位。
但活人的習慣會留下磨損。
薇薇安忽然感到一陣冷靜的興奮。
不是高興。
而是在絕境裡抓到了一點可驗證的東西。
她沿著壓痕向前走。
梅莉跟在身側，手握著那把細小拆信刀。薇薇安注意到她握刀的姿勢並不熟練，卻很穩。梅莉顯然也在害怕，隻是她把害怕壓進了禮儀訓練出的身體裡，連呼吸都盡量平緩。
薇薇安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：如果沒有黑鳶館，梅莉原本會是什麼樣的人？
主家小姐，溫柔端莊，擅長查賬，懂得禮儀，或許會在幾年後成為某個家族事務的實際管理者。她本可以在明亮的客廳裡處理文書，和來訪者談笑，偶爾抱怨貴族禮服太繁瑣。
而不是在半夜握著拆信刀，陪她沿著一條會變的走廊去偷老管家的東西。
愧疚浮上來。
薇薇安把它按下去。
現在不是愧疚的時候。
愧疚若不能變成行動，就隻是給自己看的體麵。
前方傳來第三聲鍾。
咚——
聲音比前兩次更近，像不是從鐘塔傳來，而是從牆壁裡滲出來。
薇薇安數著。
一、二、三。
她不知道這是普通警報，還是另一種倒計時。
但她已經不敢把任何鐘聲當普通聲音。
第三聲後，遠處前門方向傳來混亂的人聲。有人喊“攔住他們”，有人喊“不要開燈”，還有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高聲喝令：“以提燈條例，維多利亞旁支必須接受臨時檢查！”
梅莉猛地擡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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