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錯拍的一秒鐘室崩塌的聲音像一場倒過來的暴雨。
銅鏈斷裂，齒輪崩飛，半截鐘擺砸在石地上，發出沉悶的巨響。薇薇安被梅莉拉著衝出門時，身後碎裂的金屬片擦過她耳側，割斷幾縷銀髮。
她沒有回頭。
不能回頭。
隻要回頭，她就會忍不住判斷那座鐘架還能不能再響，格萊恩有沒有追上來，自己剛才那一下到底算不算成功。
她不能再判斷了。
至少這一秒不能。
她隻能跑。
梅莉的手緊緊握著她，力道大得幾乎發疼。薇薇安恍惚了一瞬。上一輪是她拉著梅莉沖向溫室，這一次是梅莉拉著她逃離鍾室。兩次都是奔跑，兩次都在黑鳶館的走廊裡，兩次身後都有死亡追來。
可這一次不一樣。
這一次，梅莉還活著。
她也還活著。
這個念頭剛浮現，薇薇安便被自己嚇了一跳。
還活著。
隻是“還”。
她已經不敢在這個詞後麵加上“安全”。
第十三聲鍾錯拍之後，黑鳶館變得完全陌生。
走廊不再是原來的三樓東側。兩側窗戶一扇接一扇亮起，又一扇接一扇熄滅。有的窗外是濃霧，有的窗外是燃燒的主廳，有的窗外竟然映出地下禮拜室的長桌。
牆壁裡傳來很多聲音。
不是一句話。
是無數名字。
有男人的，有女人的，有孩子的，有僕人的，有貴族的。它們混在一起，像一整座宅邸忽然開始翻動它吞下去的舊賬。
“西蒙·哈特……”
“安娜·貝爾……”
“露西婭·維多利亞……”
“未歸……”
“錯名……”
“見證不承認……”
“鐘聲不齊……”
薇薇安的頭痛得幾乎裂開。
這些聲音不是在對她說話，卻全都經過她。像她的靈魂被迫成為一根導線，所有被點燃、被清點、被塗改過的名字都從她身上穿過去。
她踉蹌了一下。
梅莉立刻扶住她：“薇薇安！”
“別停。”薇薇安咬牙，“不能停。”
她的手腕還在燒。
青銅色鍾紋已經不再隻是淡淡一圈，而是像被滾燙懷錶鏈烙過，沿著腕骨浮出細小刻度。每一次遠處傳來齒輪錯亂聲，那些刻度便會亮一下。
薇薇安忽然明白，回溯不是恩賜。
至少，不隻是恩賜。
每一次死亡都沒有真正消失。
每一次“再來一次”，都像被某種看不見的賬冊記了一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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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身上這圈鍾紋，就是賬目開始追討的痕跡。
她不知道自己還剩幾次。
也許很多。
也許一次都沒有。
前方的走廊開始分叉。
左邊通向一段下行樓梯，樓梯盡頭隱約有廚房的火光。右邊則是一條寬闊走廊，牆上掛著黑鳶館舊畫，畫中鍾室的裂口正一寸寸滲出暗紅色液體。
薇薇安幾乎立刻選擇左邊。
梅莉也沒有猶豫。
兩人衝下樓梯。
腳步聲在身後響起。
不是格萊恩。
也不是埃德蒙。
那聲音沉重、急促，帶著某種不協調的拖曳感。像有人穿著禮袍奔跑，卻又被什麼東西從背後拽住。
薇薇安回頭看了一眼。
家主站在樓梯上方。
他仍穿著黑色祈夜禮袍，手中禱書已經燒掉半本，剩下半本黏在掌心，像焦黑的皮肉。他的臉色比死人更白，眼睛卻亮得可怕。
那不是清醒人的亮。
那像一盞被強行灌入太多油的燈，隨時會炸開。
他的目光落在薇薇安手腕上。
那圈青銅鐘紋被火光映亮，淺得幾乎看不見，卻足夠讓他停住。
薇薇安從他的眼神裡看出了一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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