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去年冬天摔斷過腿。”
“煤廠不給錢。”
“工頭說我自己不小心,不算工傷。”
“我在棚屋裡燒了三天。”
“是蘭德爾醫生替我接的骨。”
“他沒收錢。”
他看向艾麗婭,眼神裡有畏懼,也有某種固執的防備。
“貴族醫生不會進我們那條街。”
“市政醫師來一次,要先看付款票。”
“教會藥箱裡隻有禱文和熱水。”
“蘭德爾醫生至少真的替我止過痛。”
沒人立刻反駁。
因為這句話裡,有一部分是真的。
越是真的,越難處理。
薇薇安低頭,在名字後麵補上一行:
【蘭德爾醫生:免費行醫,深受部分下城區病人信任。】
筆尖壓在紙上時,她忽然覺得這一行字比“疫血牧者”更沉。
如果他隻是躲在地下室裡的邪教徒,事情反而簡單。
抓捕。
審訊。
封存。
燒毀。
寫入報告。
可他不是。
至少在很多病人眼裡,他不是。
他是會在冬夜走進棚屋的人。
是給窮人止痛的人。
是那些沒有錢、沒有票、沒有正式病歷的人唯一願意相信的醫生。
而紅禱熱最可怕的地方,或許正在這裡。
它不是隻利用痛苦。
它還利用人們曾經收到過的善意。
——
第七名病人是一名帶孩子的母親。
她自己沒有發熱,孩子卻燒得很厲害。
男孩隻有七八歲,胸口紅黑線還未完全蔓延,手裡卻死死抓著一卷舊藥方紙。
莫琳低聲道:
“把紙給我。”
男孩搖頭。
他的手指因為高熱發白。
“不。”
莫琳沒有強行掰開他的手。
“為什麼不能給?”
男孩嘴唇動了動。
聲音很小。
“醫生說……”
薇薇安立刻蹲下身。
她沒有靠得太近,隻隔著安全線,讓自己的聲音盡量放輕。
“蘭德爾醫生說什麼?”
男孩眼神有些渙散。
像是聽見了那個名字,又像是被名字牽回某個模糊地方。
“他說……”
“找不到路的時候,拿著它。”
“就能回家。”
母親臉色驟然變白。
“諾亞,不是的。”
男孩沒有看她。
他仍然抓著那捲藥方紙。
“醫生說媽媽太累了。”
“媽媽會忘記我。”
母親一下子捂住嘴。
“我沒有。”
“諾亞,我沒有忘記你。”
男孩卻像聽不見。
他胸口的紅黑線在皮膚下輕輕亮了一下。
莫琳立刻點亮霧燈。
燈火壓低,籠住男孩的額頭與胸口。
赫維原本站在門口,此刻忽然向前半步。
艾麗婭的手按上劍柄。
“你做什麼?”
赫維沒有看她,隻盯著那張藥方紙。
“紙上有東西。”
莫琳問:
“腐骨汙染?”
“不重。”
赫維眯了眯眼。
“更像引路標。”
薇薇安心口微微一沉。
黃銅鈴可以是定位物。
禱詞可以是接受。
受領票可以是確權。
那麼藥方紙呢?
它也許不是藥方。
而是一張把病人送向某個地方的路牌。
男孩的呼吸越來越急。
他低聲說:
“媽媽會睡很久。”
“醫生會帶我回家。”
“那她就在這裡。”
薇薇安說。
男孩遲鈍地轉過頭。
薇薇安看向那名母親。
“叫他。”
母親愣了一瞬,隨即撲到隔離線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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