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裡安是在淩晨四點前回來的。
他推開會議室門時，外麵的霧還沒有散。
威爾登分部鐘樓剛響過第四聲，鐘聲被厚霧和煤煙壓得很低，落進長廊裡時，像一枚枚裹了濕布的鉛塊。會議室裡的燈還亮著，地圖沒有收，證物盒也沒有撤下。
艾絲莉亞沒有離開。
艾麗婭坐在地圖側邊，手套搭在桌沿，背脊仍舊很直。
薇薇安靠在窗邊，黑玻璃片貼在袖口下方。她沒有睡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真正眨過眼。每一次想閉上眼，腦子裡都會出現下城區那些管線。
銅管。
水霧。
救濟站的禱詞。
還有某個沒有名字的東西，在城市底下慢慢醒來。
尤裡安的外套下擺被霧水浸濕，灰蠟夾抱在懷裡。他進門後沒有寒暄，直接把夾子放到桌上。
“市政水務署封存櫃沒有少鑰匙。”
奧倫擡頭。
“這倒是個好消息。”
尤裡安摘下手套。
“但封存櫃裡少了兩頁。”
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。
奧倫低聲罵了一句。
尤裡安將灰蠟夾打開，裡麵壓著三張複寫拓片和一張管網副圖。
“南區舊泵群封停記錄，編號三、七、九三座泵站都在二十三年前停用。”
“賬麵原因是煤爐壓力不足、水管凍裂、維護成本過高。”
“但第三舊水泵站在停用後，又被臨時啟用過四次。”
艾麗婭問：
“誰啟用的？”
尤裡安把第一張拓片推到燈下。
“市政消毒隊。”
“冬季貧民救助聯合會。”
“慈善藥材轉運委員會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還有一次，沒有署名。”
薇薇安擡眼。
沒有署名。
這四個字現在比任何署名都更刺眼。
艾絲莉亞道：
“時間。”
“第一次，三年前冬季寒潮。”
“第二次，去年紅咳病。”
“第三次，今年冬季慈善義診前。”
“第四次，就是缺頁部分。”
尤裡安把第二張拓片翻過來。
“缺頁前後殘留了兩個壓痕。”
“一個是南區第三舊水泵站的編號。”
“另一個是接收人縮寫。”
他指向紙麵上被顯紋劑逼出的淺痕。
【L.K.】
蘭德爾·克洛恩。
這個名字沒有被寫出來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它應該落在那裡。
赫維站在證物桌旁，低頭看著那兩個字母。
爐紋監測環維持淺紅低亮。
他昨夜之後一直沒有離開會議室。奧倫要求他每隔十五分鐘接受一次爐紋檢測，赫維也沒有反對，隻是在第三次檢測時說了一句：“你們提燈人真像把人醃起來檢查有沒有變質。”
奧倫回了他一句：“至少我不拿病人屍體當調味料。”
之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。
現在，赫維伸出手，指節懸在水泵站編號上方，沒有碰到紙。
“給我骨花封蠟。”
奧倫立刻道：
“不許直接碰。”
赫維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奧倫還是把證物盒推過來，又在他手腕旁邊加扣了一枚小型爐紋環。
“第二隻。”
赫維垂眼看著那枚環。
“你真謹慎。”
“你真危險。”
“彼此。”
奧倫沒有笑。
他把骨花封蠟盒打開。
冷杉街那枚封蠟已經被切成三份。第一份用於靈性拓印，第二份用於成分燃析，第三份保留原狀。封蠟表麵的骨花紋很細，像乾枯花瓣，也像一截截被掰彎的指骨。
赫維隻看了片刻，眉心便皺了起來。
薇薇安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接近痛苦的表情。
不是害怕。
不是厭惡。
更像一個曾經把某種災難從廢墟裡親手挖出來的人，在多年後又聞到了同樣的腐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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