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橋南側的空鐘塔，比遠處看起來更高。
它夾在兩棟被熏黑的舊樓之間，塔身很窄，磚縫裡長著濕冷的青苔。頂部原本應當懸鐘的位置，隻剩一圈空蕩蕩的鐘窗。灰白霧氣從鍾窗裡穿過去，又被風卷回來，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裡麵緩慢呼吸。
薇薇安下車時，先聽見了人聲。
不是尖叫。
也不是騷亂。
而是一種更讓人不安的低聲混雜。
有人咳嗽，有人哭，有人拖著木箱從街邊小屋裡出來，也有人抱著被子站在門口，死死盯著提燈人與巡警拉起的白線。
“又要封街？”
“我昨天才領到煤票！”
“我男人還在裡麵，他走不了！”
“提燈人是不是要燒棚？”
“蘭德爾醫師呢？蘭德爾醫師說過，今天會發第二碗葯湯！”
最後一句話出現時，艾麗婭停了一下。
薇薇安也停了下來。
她們都看向聲音來源。
那是一個瘦得隻剩骨架的中年女人，頭髮亂糟糟地裹在舊圍巾裡，懷裡抱著一隻黃銅小鈴。鈴上綁著紅布，大概原本掛在孩子床邊，或者某個街邊攤口。巡警正在勸她交出來，她卻把鈴抱得更緊。
“這是我兒子的鈴。”
她聲音沙啞。
“他發熱的時候，隻要搖一下，我就知道他醒了。”
巡警有些為難。
“夫人，所有黃銅鈴都要臨時收繳。”
“憑什麼？”
“這可能會被汙染利用。”
“你們什麼都說會被汙染利用！”
女人眼睛紅了。
“你們拿走鈴，拿走表，拿走葯碗，拿走我們身上最後一點能證明日子還在過的東西。然後告訴我們，這是為了我們好。”
薇薇安站在白線外，忽然覺得那隻黃銅鈴比整座空鐘塔還重。
她知道巡警是對的。
她也知道那個女人不是不講理。
惡疫之源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裡——它沒有創造痛苦。
它隻是把原本就存在的饑寒、病痛、憤怒、貧窮和不信任，一點點接進了儀式裡。
艾麗婭走過去。
巡警立刻讓開。
女人看見艾麗婭製服袖口上的貴族紋章，臉色更冷了些。
“伊斯菲爾小姐也要來拿一個死人孩子的鈴？”
這句話說得很難聽。
周圍的人聲卻低了一點。
艾麗婭沒有生氣。
她半蹲下來，與女人視線平齊。
“你兒子叫什麼？”
女人愣住。
“……本尼。”
“全名。”
“本尼·霍爾。”
“幾歲？”
“七歲。”
“住哪兒？”
“灰爐街八碼院，二樓右手邊。”
艾麗婭回頭。
羅莎不在這一隊。
但隨行文書立刻翻開名單，手指很快滑到一行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本尼·霍爾，七歲，灰爐街八碼院，紅禱熱重症，昨夜轉入第二隔離棚。”
女人攥鈴的手指顫了一下。
艾麗婭伸出手。
“鈴我必須暫時收走。”
女人眼睛裡剛浮起怒意，艾麗婭已經繼續說道：
“但他的名字不會被收走。”
她向隨行文書示意。
文書遞出一張硬紙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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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麗婭親手在上麵寫下：
【本尼·霍爾】
【七歲】
【灰爐街八碼院】
【母親：瑪拉·霍爾】
她把姓名卡遞給女人。
“你去第二隔離棚。”
“莫琳醫生在那裡。”
“你可以把他的名字念給他聽。”
“如果他醒不過來，你就繼續念。”
女人怔怔看著紙卡。
“念名字……有什麼用？”
艾麗婭道：
“今天有用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比鈴有用。”
女人低頭看著那張卡，許久後，終於慢慢鬆開手。
鈴落到巡警鋪開的隔離布上，發出很輕的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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