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北從黑龍紋裡退出來，重新回到荒原之上。
天色比方才沉了些，遠處還在戰鬥，氣浪一層一層翻過來，卻已離得更遠。
他站在地上，先活動了一下脖頸，覺得渾身筋骨都鬆快了幾分，體內那股新沉下來的力量安安穩穩，像沉進了深井。
他這才把目光轉向身側那張金光小床。
姬宮夜正坐在床上打坐調息。
她閉著眼，臉色比睡著時又好了些，血汙雖仍沾在衣袍上，可那股虛浮的氣息已經穩住。
陳北看了她兩眼，忽然覺得有點犯難。
人是救回來了，傷也治了，可接下來該怎麼開口呢？
這女人跟他談不上交情，從山南道到臨安州，攏共就見過那麼幾麵，還交過手。
他向來不怎麼擅長與人寒暄，尤其是不太熟的人。
他正琢磨著，姬宮夜那邊眼皮動了一下，緩緩睜開了眼。
那雙眼睛一睜開，整張臉都活了。濃睫微揚，眼尾上挑，瞳底那點光又清又亮，襯著唇上殘留的一點血色，艷得晃眼。
哪怕身上還帶著傷，還沾著灰，那股絕色也壓不住。
姬宮夜看清他正看著自己，整個人明顯一僵。
她坐在床上，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。
方才她已想好，等陳北收功，她就開口道謝，可真到了這一刻，話還沒出口，臉先繃住了。
她從不是擅長與人打交道的人，從前跟誰都淡淡的，跟陳北更沒什麼可說的。
偏偏如今欠了他一條命，這謝字壓在喉嚨裡，反倒比拔劍還難。
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一息，誰也沒先開口。
最後還是姬宮夜咬了咬下唇，把視線偏開半寸，低聲道：“……謝謝。”
陳北點了點頭，“不客氣。”
姬宮夜垂下眼，心裡那點彆扭還沒散。
姬宮夜不敢看他，隻把目光落在自己沾血的袖口上，頓了片刻，才重新開口。
“我師父呢？”
這一句她問得認真，語氣比方才緩和了許多。
陳北聞言，擡手朝荒原深處一指。那邊天光仍明暗不定，劍光與紫霧的影子在灰天裡時隱時現，離得雖遠，卻也看得出打得正兇。
“在那兒。”他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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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宮夜順著那方向看去，人就要起身。
她心裡急，師父還在那邊打著，她坐在這裡算怎麼回事。
陳北見了，沉吟一瞬，還是把話說了。
“我勸你別去。”他語氣不算重，卻也沒什麼商量的餘地。
“那邊是天人巔峰的交手。你如今這種實力，過去插不上手，反倒容易給你師父添亂。你要真為她好，就在這兒等著。”
姬宮夜動作一頓。
她沒接話，也沒坐回去，就那麼半起著身，目光死死釘在荒原深處那道明滅不定的光上。
那雙好看的眼裡有不甘，也有幾分壓著沒散的煩躁。
她攥了攥拳，指節泛白，到底還是慢慢鬆了開，重新坐回金光床沿。
姬宮夜坐在床上垂著眼，隔了半晌，又低低說了一句：“……謝謝。”
“不客氣。”陳北答得也快。
話一落，兩人之間便靜了下來。荒原上的風從兩人中間穿過，卷著焦土味，吹得誰也沒再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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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北站著，姬宮夜坐著，一個看天，一個看地，那點空氣像被誰擰成了一根繩，越綳越緊。
陳北先扛不住了。他本來就不是個擅長閑坐的性子，跟姬宮夜又實在沒什麼可聊的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往四周掃了一圈，開口道：“你就先在這歇著。這片地方暫時沒什麼威脅，剩下的動靜也波及不到這兒。”
姬宮夜低著頭，半晌，又吐出兩個字：“謝謝。”
這回她自己也覺出不對了。她張了張嘴，想再說點什麼，可腦子裡翻了一圈，竟翻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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