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杯落在石桌上，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，打破了這溫馨畫麵裡近乎凝固的暖意。
陳北放下酒杯，動作很慢，很穩。
他擡起頭，目光沒有躲閃，一一掃過眼前熟悉的容顏。
“真好，”他開口，聲音有些低啞，卻異常平靜，“如果這一切是真的，該有多好。”
他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，讓周圍溫暖的光影都似乎泛起了一絲漣漪。父親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：“傻小子，說什麼胡話呢？這不就是真的？快，嘗嘗你娘的手藝！”
陳小魚也拉著他的袖子晃了晃：“哥，你怎麼了？是不是衙門裡又有什麼煩心事了？”
母親擔憂地看著他：“北兒，是不是太累了？”
他們的反應、語氣、關切，都和他記憶中的分毫不差。太真了，真到足以讓人在疲憊和渴望中徹底沉淪。
陳北緩緩站起身。這個動作似乎有些突兀，讓“家人”們都愣了一下。
他看著父親陳山河，眼神複雜，裡麵有孺慕，有思念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種穿透幻象的穿透力。
“爹，”他輕輕喚了一聲，“我記得，您以前總對我說，‘男兒立於世，有所為，有所不為。路要一步步走，坎要一道道過，別總回頭看，得往前看。’”
“陳山河”臉上閃過一絲茫然，隨即又笑起來：“爹是這麼說過，可現在日子好過了，也該享享福了不是？往前看，也得先顧著眼前啊。”
“是啊，眼前。”陳北點了點頭，目光轉向桌上那盤紅燒魚，又看向窗欞外那片被幻象固定成永恆黃昏的天色，“眼前的‘福氣’，太安穩了，安穩到……讓人忘記了自己是誰，該做什麼。”
他的語氣依然平靜，卻帶著一種漸漸抽離的冷意。
“我爹陳山河，是積勞成疾、舊傷複發，被奸人毒害，咳血而亡。他臨終前，抓著我的手，眼裡有不舍，但更多的，是沒能親眼看到小魚平安長大、沒能看著我真正立起來的遺憾。他從不曾像現在這樣，隻顧著喝酒享福，不問外事。”
“我娘，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因病去世了。我甚至不太記得清她的模樣。”
“至於小魚……”他看向身旁眼神變得有些不安的“妹妹”，“她很懂事，也很努力。她知道家裡不容易，知道她哥哥每天在刀尖上行走。
她不會在我可能帶著一身疲憊和血腥回來時，隻拉著我問飯菜涼了沒。
她會先看看我有沒有受傷，會默默給我倒碗熱水，然後才小聲問我想吃什麼。”
“陳小魚”鬆開了抓著他袖子的手，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，眼中那份純粹的快樂也褪去了，變得有些空洞。
整個溫馨的院子，隨著陳北一字一句的陳述，開始變得不穩定。
夕陽的光暈在晃動，飯菜的香氣似乎也摻入了一絲虛幻的膩味，父親、母親的身影邊緣，微微模糊。
“這裡的一切，很美，很暖，是我心裡最想要的東西。”陳北最後說道，他的眼神徹底清明，如同被冰水洗過。
“但正因為太想要，我才知道，它不是真的。真的東西，需要我親手去拚，去爭，去守護。真的路，需要我自己去走，哪怕前麵是血、是火、是更深的迷霧。”
他猛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“幻象再好，終究是幻象。我陳北的路，不在這裡！”
話音落下的剎那，他周身氣血轟然流轉，雖然未曾動用“五虎之力”的煞氣，但那股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錘鍊出的、斬斷虛妄的決絕意誌，如同無形的刀鋒，驟然迸發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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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哢嚓！”
彷彿琉璃碎裂的輕響。
眼前的父親、母親、妹妹，溫馨的院落，美味的飯菜，溫暖的夕陽……所有的一切，如同被打碎的鏡麵。
瞬間布滿裂紋，然後“嘩啦”一聲，徹底崩碎成無數光點，消散在周圍的混沌灰霧之中。
腳下的白玉小徑重新變得清晰，兩側依舊是翻湧的灰霧。方才那令人沉溺的闔家歡樂景象，彷彿隻是一場短暫而逼真的夢。
陳北站在原地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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