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北緩緩回神，睫羽輕顫，像從一片極遠的太古星空中浮出水麵。
他仍站在原地，衣袍無風自動，周身的金色塵埃尚未散盡。
識海中兩股神通已各歸其位，蒼龍盤踞中央，萬佛縮於西角。
像剛剛打完一場無人知曉的仗，而他，是那唯一生還的人。
陳北睜開眼。
左瞳之中，一條青色蒼龍正無聲遊走，龍軀橫貫星海，龍首微轉，似在俯視人間。
右瞳之內，一尊金色大佛靜坐蓮台，萬佛如潮，繞其而行，梵光隱隱，如晨鐘將響。
兩隻眼，兩個世界，卻都透著同一股壓得人喘不上氣的偉力。
陳北雙目所及，連虛空都像被那兩道目光壓得微微一滯。
若有人在此，怕隻需與他對上一眼，神魂便要承受兩重大道之重，連跪伏都算輕的。
可他並未沉浸太久。像潮水落回海心，蒼龍慢慢隱去，佛光也緩緩散盡。
他眨了眨眼，瞳孔重新變回清明的黑，隻是深處，仍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青與金。
“這種力量，真叫人上癮。”他低聲說，嗓音裡還帶著點從大境界回落後的微啞。
他握了握拳，又鬆開。神通雖成，道意雖盛，他卻沒有忘記自己還在這條古路上。路未到盡頭，門後仍有未了之事。
“考驗還沒完呢。”陳北擡起頭，望向那重新被佛光籠罩的前方，目光沉靜，像一柄剛從鞘中回了一寸的刀，緩緩又露了鋒芒。
陳北沒有急著邁步。
他先緩緩轉動目光，將四周景象盡數收進眼底。
這片空間已不再是最初那種空空蕩蕩的白，反而多了些極淡的輪廓。
遠處有殘破的石台，有半埋於虛影中的塔身，有幾縷香雲像被永遠凝在了半空。
空氣裡沒有風，卻像有極輕極輕的誦經聲從四麵八方滲出來，聽不真切，也分不清來處。
更遠處，那些佛影仍三三兩兩地坐著、立著，像等了他很久。
有些低眉合目，有些麵朝虛空，衣紋如石，卻總讓人覺得，下一瞬他們便會睜開眼睛。
地麵之上，蓮紋如經卷般鋪開，明暗交替，像在替他默數著什麼。
陳北站在這些舊跡之間，隻覺自己不像闖進了什麼試煉場，倒像走進了一座沉寂了太久的佛國邊角。
這裡的一切都像被時間輕輕放過，隻留他一個活人，站在光與塵之間。
“這裡……”他喃喃，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。
到底要試到哪一步，才算真正過了這一關？
他低頭，看著自己腳下的蓮紋慢慢亮起，又慢慢熄滅。
像在回答，又像在等待。陳北擡起眼，望向那片看不透的深處，心中那根弦，越綳越緊。
腳下的蓮紋沒有再熄滅。
它們像被誰輕輕嗬了一口熱氣，從陳北所站之處開始，一圈一圈地亮起來。
金線如活物般朝前延伸，將那些原本半隱在佛光裡的舊跡一一點亮。
石台、殘塔、香雲、佛影，全都像被從一場長夢裡喚醒，緩緩有了顏色，也有了聲音。
那聲音起初極低，像有誰在很遠的地方撞了一下鍾。
接著，越來越多的佛音從四麵八方浮起，有的慈悲，有的莊嚴，有的如老僧低語，有的如金剛怒喝。
它們不雜亂，反而極有層次，像一部極古老的經文，正被無形之手一頁一頁翻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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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北隻覺自己的心跳，竟不知何時和那鐘聲對上了。
每一聲鐘響，心便跟著一沉。識海中，萬佛朝宗所化的那輪金日微微發亮，像在應和，又像在警戒。
“這次又是什麼？”他低聲問，沒人答他。
可那鋪滿地麵的蓮紋，卻開始向前收縮，如一條金色長河，緩緩流向極深的佛光之中。
那佛光不再溫和，反而像被什麼逼著，越來越盛，越來越純，像要把整片空間都燒成琉璃。
陳北擡腳，跟著那蓮紋向前。他走得極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正在蘇醒的節奏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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