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北端坐未起，隻將呼吸放長，心神一點點沉入己身。
他先看骨，梵天骨如天柱，靜靜地立在這副軀殼最深處，金光內斂，卻無一處不顯出“穩固”二字。
再觀血，血液如金水，緩緩流過四肢百骸，每一滴都重得壓人，卻也是他最野的底牌。
再看日，丹田中那輪蒼日已圓滿無缺，如一輪真陽高懸，光照八脈，暖而不灼。
最後是識海，蒼龍盤踞，萬佛守側，佛經如雲，觀想如嶽。
來之前，他已是鎮嶽五重，可那和現在相比，像粗坯比神兵。
這地底一行，竟把根基、肉身、神通、眼界，硬生生又拔高了幾個層次。
“當真是大機緣。”陳北低聲一嘆，帶著幾分未散的熱意。
他不由自主又想起了那灰袍老者。
從淮雲縣傳下伏魔金剛身，到如今這佛魔之地、梵天骨、萬佛朝宗，似都在那人早就算好的路上。
他到底是誰？為何要幫自己到這一步？
陳北想不出，隻覺自己越走，越像踏進了一張極大極深的網。可這網不害他，反托著他往上走。
他搖了搖頭，不再多想。有些事，時候到了，自會浮出來。
他繼續閉目調息。體內的力量仍如潮水般層層翻湧，未曾真正平復。
陳北不急於起身，隻慢慢梳理。他像一尊坐在佛前的新佛，借這滿殿未散的佛光，把自己從裡到外，再養一遍。
陳北緩緩睜開雙眼。
這一次，他的眼神已徹底穩了下來。像一池曾被攪得渾黃的水，終於把泥沙都沉了下去，隻餘清光。
殿中佛光仍亮，卻不再像先前那般帶有壓迫，反倒如暮春之風，溫溫地拂過來。
麵前的大佛，依舊巍峨。
他再望那佛，隻覺和初來時又不同了。初看時，隻覺其大、其沉、其不可及。
如今再看，卻像能從那雙低垂的眼中，覺出一絲極淡的“許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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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一個久坐的老僧，看完了你這一程，不說破，隻點頭。
陳北心下瞭然，這座殿，這尊佛，這滿地的經卷與佛光，真正要等的人，或許隻有他一人，如今這佛門機緣，已盡數入了他的身。
他輕輕吐出一口氣，胸口那點翻騰的餘勁，也隨著這口氣慢慢散乾淨了。
他想，若這大佛真有靈，該是希望他把它帶出去的，不是帶走一卷經，而是帶走一條路。
“多謝。”陳北低聲道。他難得這樣鄭重，像對著一座不語的師者，行了一場無聲的禮。
大佛無言，隻那垂下的唇角，似有若無地鬆了一分，滿殿金光微微一漲，像在回他。
陳北從蒲團上起身，緩緩環顧四周。
殿中香火仍溫，佛光已斂。長案、經卷、銅磬，都像被時間輕輕擦過，隻餘一點極淡的光暈。
他在這半邊佛殿裡待了許久，像走完了一條極長極凈的路。
如今，這一段，該是到頭了。
陳北正想著該如何離開這殿，萬妖帝法卻忽然動了。
那妖族帝法像被什麼從極深極暗的地方喚了一聲，在他體內輕跳起來，隨即生出層層熱意，如血沸，如獸醒。
陳北眉心一蹙，順著那共鳴轉過身去。
他早知這大殿一分為二，也早見那半邊隱在佛光之外的幽色。
可直到此刻，他才真正朝那半邊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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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殿。
佛光在身後，像也識趣地不越邊界，那條中軸之處，像有一條無形的線，將整座大殿從中間剖開。
陳北望過去，隻見那半邊殿宇通體沉黑，像用無數年積下的血與骨砌成。
樑柱猙獰，高不見頂，黑霧如活物般在梁間盤繞，時聚時散，像有千百張嘴在霧中喘息。
地麵不再有蓮，而是一道道縱橫如血管的暗紅紋路，似有極弱的幽光在底下緩緩流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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