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陸嶼正蹲在井邊給苦筍換水，根嬸推開院門走了進來。
她身後還跟著個五十多歲的婦人，一身灰布衣裳，頭髮在腦後挽著，胳膊上挎著個布包，看著跟村裡來串門的婦人沒什麼兩樣。
“嬸子，這麼早啊？”
“我帶個人來。”根嬸往旁邊讓了讓，“這是鄰村的方師婆。附近誰家孩子嚇著了，或者辦完白事後覺得家裡不安生，都會請她過去看看。你這陣子跟以前差得太多，我越想越不放心，就把人請來了，看看你是不是被這場白事沖著了。”
陸嶼手裡的水瓢微微一歪，灑了點水在井台上。
原來是專門給人看事兒的。
陸嶼心裡咯噔一下。
她不會真能看出來，自己不是原來的陸二順吧？
可轉念一想，這種事哪有人真能看出來。話雖這麼說，人都站到麵前了，他心裡還是有點發虛。
真讓他把人趕走，他又有點犯嘀咕。
連穿越這麼離譜的事都讓他碰上了，誰知道這世上還有沒有別的說道？
這要是擱在東北老家，不就跟請了個出馬仙差不多？他以前隻聽親戚閑聊時說過幾回，沒想到有一天，這事還能落到自己頭上。
阿梔原本在雞窩旁邊餵雞，聽見她們說起小叔，也跑了過來。
“小叔沒生病呀。”
“沒說他病了。”根嬸摸摸她的頭，“就是讓方婆婆看一眼。”
陸嶼把水瓢放回井邊，又在衣擺上蹭了蹭手：“嬸子，我能吃能睡的，你怎麼還把人請來了？”
“你肯下田，也肯好好照顧阿梔，當然是好事。”根嬸看著他，“可這才幾天，你說話做事都跟從前不一樣了。昨兒還差點跟三河打起來，緊接著又說要換名字，我能不多想嗎？”
“家裡就剩我和阿梔了，我不幹活，難道還等著別人來養啊？”陸嶼說完，又朝方師婆看了一眼，“還有改名，我就是嫌二順不好聽，這也算不對勁？”
“所以才請人看看。真沒事最好，我也能放心。”
陸嶼本來還想推辭，可現在越急著說不用，越顯得心裡有鬼。
他看看根嬸，又看看始終沒說話的方師婆，隻好點頭：“行吧，那要怎麼看？”
方師婆進門以後一直沒插話，這會兒才笑了笑：“先坐下說幾句話。看事又不是唱戲，用不著擺什麼陣仗。”
“我就是頭一回見，不知道有什麼規矩。”
幾個人進了堂屋。根嬸搬來凳子，方師婆坐下後沒急著開口，隻打量了陸嶼一會兒。
“聽說你現在叫陸嶼？”
“對，島嶼的嶼。”
方師婆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：“倒像是叫慣了的。”
根嬸聽得奇怪：“才改了兩天，哪就叫慣了？”
方師婆沒接根嬸的話，隻問陸嶼：“這幾天夜裡睡得不踏實吧？有時候半夜睜開眼，看著屋頂，得愣一會兒，才想起來自己睡在哪兒。”
陸嶼心裡一跳，還是裝作沒當回事：“我最近在阿梔屋裡打地鋪，睡醒了發懵也正常吧。”
方師婆倒沒反駁，隻點了點頭：“是正常。”
陸嶼這才鬆了口氣。
家裡剛辦過喪事，換誰都可能睡不好。至於睜眼發懵，誰還沒睡迷糊過？這也說明不了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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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嶼正這麼安慰自己，方師婆又開了口：“你沒被這場白事沖著，魂也沒丟，就是心還沒全落在這兒。”
陸嶼擡頭看向她。
“你腳下守著一個家，心裡還揣著一個。” 方師婆聲音不高，“那個家不在山那邊，也不在水那邊。走不到，也渡不過。”
陸嶼手下意識攥緊了褲腿。
前麵那些還能說是蒙的，這話怎麼解釋？
他從沒跟任何人提過瀋陽，更沒說過自己還想回去。可方師婆看著他，像是已經知道他聽懂了。
根嬸卻聽得一頭霧水：“二郎從小就在村裡長大，心裡還能擱著哪一個家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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