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瓛領著朱允熥走到門口，知趣地停下腳步。
朱允熥一個人推門走了進去。
朱元璋正盤腿坐在炕上，手裡端著個粗瓷大海碗，扒拉著裡麵的東西。
聽見腳步聲，朱元璋拿筷子指了指炕桌對麵的空位。
“坐。”
朱允熥半挨著炕沿坐下。
“知道咱碗裡吃的是什麼嗎？”
朱元璋吸溜了一大口，舒坦地哈出一口熱氣。
朱允熥伸著脖子看了一眼，眼睛亮了起來。
“紅薯？”
“嗯。”
朱元璋咽下嘴裡的東西，拿袖子隨便抹了一把鬍鬚，
“你送來的那些藤蔓，咱交辦給農務司那幾個老傢夥去弄了。今天去地裡瞧了一眼，長勢真他娘的邪乎，插在土裡沒幾天還真活了，葉子長得比巴掌還大。”
朱允熥笑道：
“皇爺爺，等這批苗長成了再分株，到明年開春，就能在京畿外的荒地大麵積試種。這東西不挑地，隻要見點水就能瘋長。”
朱元璋放下海碗，盯著朱允熥看。
看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。
“你小子。”
朱元璋突然笑罵了一聲，
“種地是把好手，摳門也真是一絕。咱大明朝的臉都快讓你丟盡了。”
朱允熥趕緊站起來，裝作一臉無辜道：
“孫兒不懂皇爺爺的意思。”
“少在咱麵前裝傻充愣！”
朱元璋一巴掌拍在炕桌上，
“正陽門外頭，幾千兩銀子撒下去，連個響都聽不見。你倒好，弄了一堆沒人要的豬下水，硬是把幾萬災民收拾得服服帖帖。”
“咱問你，你鍋裡到底下了什麼迷魂藥？那爛腸子怎麼能煮得幾條街都聞見香味？”
朱允熥一聽這話，心裡有了底，順勢又坐了回去。
“其實沒啥秘方。豬大腸腥臭，是因為裡頭的油沒刮乾淨。拿粗鹽和草木灰使勁揉搓，把黏膜全扒了，再下重薑重蔥，大火猛熬。餓極了的人聞見一點葷腥味，都覺得是人間美味。”
朱元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“理是這麼個理。但咱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“正陽門那邊雇長工劈柴燒水，一天得撒出去幾十兩銀子。你倒好，一個銅闆不拔，讓滿城的叫花子去給你賣命刷鍋幹粗活。怎麼，天底下的便宜都讓你一個人佔了？”
朱允熥沒有馬上回答，而是沉默了片刻。
“皇爺爺，孫兒不用僱工，用叫花子，不是為了省錢。”
“那是為了什麼？”
“為了把他們當人看。”
朱允熥緩緩道，
“皇爺爺，人在餓得兩眼發黑的時候，你往他破碗裡扔一塊碎銀子。他拿著這塊銀子，連去鋪子裡買個饅頭的力氣都沒有，甚至剛走過兩條街，就會被地痞惡霸敲了悶棍搶走。”
“直接給銀子，他們吃完這頓，下頓照樣還是個要飯的廢物。”
朱允熥頓了頓，指向外頭。
“但孫兒指著一堆木柴告訴他們。劈完這堆柴，能換一碗實打實的肉粥。他們哪怕是手腳殘了，用牙咬，也會把那堆柴劈完。”
“因為那是他們靠自己力氣掙來的。”
“乞丐也是人。他們缺的從來不是大戶人家的幾滴眼淚和同情，他們缺的是一條能活下去的道。給他們活幹，給他們一口熱飯，比站在高台上悲天憫人強一萬倍。幹完活端起碗的那一刻，他們至少覺得，自己還有用，還不算是個徹底的廢人。”
朱元璋愣住了。
元朝末年，大旱千裡，蝗蟲鋪天蓋地。
他朱重八當年端著個破缽，像條野狗一樣在淮西的荒村裡要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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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地主婆嫌他臟，扔給他半個發餿的窩頭，嘴裡罵著“臭叫花子趕緊滾”。
他把窩頭塞進嘴裡，連和著泥水一起咽下去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卻連哭都不敢出聲。
那時候，他多想有個人能扔給他一把鋤頭，讓他去地裡幹活，光明正大地換一碗乾淨的飯吃。
可惜沒有。
天下大亂，人不如狗。
這世上根本沒人懂那些掙紮在泥潭最底層的草芥，心裡到底在想什麼。
可今天。
他竟然在一個十五歲的皇孫嘴裡，聽到了這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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