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章 停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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滾筒在許言頭頂猛地咬死，一張沾著油墨的報紙被慣性甩出導紙架，擦過他的臉，落進機器底部。
他猛地睜開眼，一股冰冷、鐵鏽混合著油墨的氣息強行撐開了他的肺葉。尖銳耳鳴仍抵在腦海深處，刺痛從太陽穴炸開，像有一根無形的探針，將某種意識粗暴地縫進了這具陌生的軀殼。齒輪咬合、連杆震顫與紙張高速翻動留下的餘響糾纏在一起，真正的車間卻已經沉寂，隻有幾處尚未停穩的金屬零件發出細微顫音。
昏黃燈光從機器底部的縫隙斜切進來，照亮距他麵孔不到二十厘米的鑄鐵支架。油墨覆蓋著粗糙金屬，一滴暗紅液體懸在邊緣，被殘餘震動慢慢拉長。
這是哪裡？
他下意識想撐起身體，右肩立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。
“嘶……”
吸氣的瞬間，煤煙、油墨、鉛和血混在一起的氣味鑽入鼻腔，讓他險些嗆咳出聲。
許言忍住了立刻爬起來的衝動，仍保持著側臥的姿勢，緩慢轉動眼睛，將機器底部、兩側空隙和自己能夠觸碰到的東西依次收入視野。多年的工作習慣讓他總想先確認問題出現的環境，再決定下一步該做什麼，雖然眼下需要檢查的對象已經從軟件換成了自己。
他躺在一台大型印刷機下方，左腿壓著幾張廢報紙，右手攥著一枚黃銅鑰匙。身上是粗糙的白襯衣、深灰馬甲和不太合身的黑色長褲，鞋底沾著尚未乾透的油墨。
從衣服到鞋子，沒有一樣屬於他，尤其是那雙正攥著鑰匙的手。手指修長，虎口和指腹分布著細小傷痕，指甲縫裡積著洗不淨的黑色，與他每天敲鍵盤留下的薄繭截然不同。
許言盯著它們看了兩秒，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。
伊萊亞斯·沃恩，二十四歲，布裡格斯印刷所夜班校對員，住在橋區邊緣的白鈴花街十七號，有一個名叫艾薇的妹妹，每周薪水一鎊十二蘇勒……
那些信息不是被誰念出來的，更像是原本就藏在腦海裡，隻是直到此刻才被翻到。
許言搖了搖頭，緩緩閉上眼睛，記憶裡最後一幅完整畫麵隨之浮現出來。
淩晨一點十七分，辦公室隻亮著他頭頂的一排燈，遠處工位全沉在隔斷投下的陰影裡。空調出風口持續發出低沉的嗡鳴，桌邊那杯咖啡已經涼透，液麵映著顯示器幽藍的光。測試環境連續第三次構建失敗，他正在核對一條本地化缺陷：英文原句表示“暫不保存”，翻譯結果卻成了“永久刪除”。
產品經理在工作群裡詢問能否先上線，明天再修。許言敲下回複，準備把能夠穩定複現問題的操作步驟附在後麵。光標在空白處閃了幾次，他伸向咖啡杯的手還沒有碰到杯沿，空調的低鳴、鍵盤的輕響和顯示器的光便同時遠去，像整間辦公室被人從很遠的地方關掉了電源。
這段記憶沒有給他留下任何可以追索的過渡。再次恢複知覺時，冰冷的鑄鐵支架已經懸在他臉前，空氣裡也隻剩油墨、煤煙與血的味道。
咚！咚！咚！
遠處忽然傳來沉重的敲門聲。
沉重的敲門聲把他從那間斷電般遠去的辦公室拽了回來。鑄鐵支架重新占滿視野，仍懸在麵前，紙上的血跡卻已經沿纖維擴散得更深。
“裡麵有人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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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道隔著樓板和牆壁、顯得頗為模糊的男性嗓音喊道：
“警察！布裡格斯印刷所接到報案！如果有人在裡麵，立刻回答！”
許言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裡的黃銅鑰匙，又看向支架邊緣那滴暗紅液體。警察在這個時候出現，很難讓人產生什麼樂觀的聯想。
它終於落了下來，正好砸在一張廢報紙上。
那滴液體落在印刷粗糙的紙麵上，向纖維深處暈開一圈邊緣發褐的紅色，顯然不是潤滑油。許言用左手撐住地麵，避開受傷的右肩，緩慢從印刷機下挪了出去。
印刷所比他想象中更大。十幾台機器排列在昏黃煤氣燈下，皮帶、轉輪和供紙架投出交錯的陰影。靠牆堆著紮好的紙張，另一側是裝鉛字的木櫃，每個小抽屜上都貼著字母或數字。
空蕩的車間裡看不見其他人，敲門聲則隔著兩層樓板從下方傳來。結合腦海裡浮出的建築布局，許言判斷自己位於印刷所三樓。
許言剛站直，太陽穴突然抽痛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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