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，與排字室無關。
他移到玻璃旁，借煤氣燈光看清了男人的側臉。
四十多歲，棕發稀疏，左邊臉頰壓在肩頭，眼睛半睜。嘴唇和下巴沾滿血跡，口腔裡塞著某種細小的灰黑色東西。
借著燈光，他終於辨認出堵在男人口中的東西是一枚枚用於排版的鉛字。它們擠在牙齒之間，將兩側嘴角撐得開裂；更多金屬活字散落在桌麵和地板上，拖出一條被鮮血浸濕的痕跡。
即使沒有醫學知識，許言也不認為這個人還活著。
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，觀察桌麵。
三張紙並排擺在屍體前方，頂部都用紅色鉛筆寫著“第三次校樣”。最下方各有一行簽名。
伊萊亞斯·沃恩。
敲門聲停了兩秒。
樓下傳來另一個更年輕的聲音：
“警官，後巷的窗戶也鎖著。隔壁住戶說，十二點左右聽見機器重新啟動過，至少轉了十分鐘。”
“去找房東拿備用鑰匙！”
許言的注意力仍停留在那三份校樣上。
距離太遠，字跡很小，隔著蒙塵玻璃，正常情況下不可能看清。
可當他產生“這裡是否存在錯誤”的念頭時，那些模糊字行突然有了層次。
字行的大小和亮度都沒有變化，層次卻突然變得清晰，像一組複雜程序被拆成不同模塊。拚寫、標點、段落、時間、人物和因果各自分離，又由一條條隱約聯係重新組合。
第一份校樣記載：
六月二十七日晚十一點四十七分，沃爾特·布裡格斯在檢查滾筒時被機器卷入，當場死亡。夜班校對員伊萊亞斯·沃恩關閉機器，簽字確認事故經過。
第二份記載：
六月二十八日淩晨十二點十六分，布裡格斯結束排字工作，與伊萊亞斯交談後進入休息室。十二點四十分，伊萊亞斯發現他遭人殺害，死因與吞入大量鉛字有關。
第三份是一張尚未刊發的更正通知：
六月二十八日淩晨一點，沃爾特·布裡格斯將親自開啟排字室，向印刷所員工說明前兩份事故記錄均為錯誤校樣。他沒有死亡，今晨的報紙將照常印刷。
三份都有伊萊亞斯的簽名。按照時間排列，布裡格斯先在十一點四十七分死於機器，半小時後又活著走進休息室，最終將在淩晨一點親手開門，證明自己的兩次死亡都是錯誤記錄。
許言本能地尋找偽造痕跡。
紙張纖維一致，油墨批次一致，簽名的落筆習慣一致。三份校樣各自的時間、敘述和內部因果也沒有矛盾。
那種奇異的感知沿著字行反複遊走，最後給出了一個非常清楚、也非常荒謬的結論：三份都沒有錯誤。
許言扶住冰涼的玻璃，壓下腦海裡不斷翻湧的陌生知識。這似乎就是“校對員”的能力——它能找出文本、證詞與儀式內部的矛盾，卻不能替使用者決定現實究竟是哪一種模樣。眼前的三張紙仿佛三條鋪設嚴密的鐵軌，每一條都前後相接，沒有斷裂，隻是在越過玻璃之後，一同伸向了不可能同時存在的三個終點。
樓下傳來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。
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。
他的視線越過供紙架，落向車間後方的升降平台。原身記憶裡，那附近連著一段通往後巷的窄梯；右肩雖然受傷，雙腿還能活動，隻要趕在警察上樓前穿過兩道門，他就有機會消失在夜色裡。
但他很快否定了這個選擇。
印刷所前後門都鎖著，自己手裡拿著正門鑰匙，身上可能還有死者的血。逃跑隻會把“嫌疑人”變成“正在逃亡的嫌疑人”。更重要的是，艾薇·卡特住在白鈴花街十七號，他如果從這裡消失，警察一定會先去找她。
這個念頭冒出的同時，一陣並不屬於許言的焦慮從胸口湧了上來。強烈、直接，幾乎壓過了麵對屍體的恐懼。
他分不清那是伊萊亞斯殘留的感情，還是自己剛剛繼承這個身份後產生的判斷。
樓下的門鎖發出“哢噠”一聲。
門鎖彈開的脆響沿樓板傳來，緊接著是靴底踏進一樓大廳的聲音。他離開排字室玻璃，迎著逐漸逼近的腳步走向樓梯；經過工作台時，隻取了一塊乾淨抹布，擦掉掌心和額角的血，沒有碰那道插銷，也沒有移動三份校樣。
既然不知道哪些痕跡重要，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儘量不製造新的痕跡。
他剛走到二樓拐角，印刷所正門便被推開。
兩名穿黑白格製服、戴硬質頭盔的警察先後進入。前麵的中年警官提著煤油燈，右手按在腰間槍套上；後麵的年輕警員握著警棍，警惕地抬頭望來。
門外還站著一個穿深藍長裙的年輕女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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