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2章 秋後蕭索，散修薄命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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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收既畢，青韋坊日漸冷落。
漲租的不止馬家一處。
坊中賦稅隨之而增，那些原本便朝不保夕的散修，被這最後一根稻草壓彎了腰。
先是街角茶攤少了幾個熟麵孔。
後是河邊洗衣的人影也稀了。
再後來，便聽說有人張羅著結伴離坊，返歸凡俗。
這日陳雲去河邊打水，遠遠便望見一群人聚在坊門口。
約莫十來個，有老有少。
背著粗布包袱，腰間掛著水葫蘆與乾糧袋，正圍著一個中年漢子說話。
那漢子生得粗壯，袖口挽至手肘，露出的手臂上橫著幾道舊疤。
他說話時聲音很大，似在替自己壯膽——說這條山路他走過，知道如何避開妖獸。
隻要眾人跟著他，保管是安全的。
那些散修便聽著，有幾人跟著點頭，也有人低頭不語，隻顧攥著手裡的包袱。
孫婆子蹲在自家院門口擇菜，抬頭望了一眼那群人，又低下頭去。
“這是第三撥了。”
她說。
陳雲將水桶擱在腳邊，目光落在那群散修身上。
有個婦人懷裡抱著孩子，孩子很小，裹在一塊洗得發白的繈褓裡，隻露出一張小臉。
婦人身旁的男人正將那中年漢子的話轉述給她聽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似是不願旁人聽去。
婦人便點頭，又搖頭，又點頭，最後將懷裡的孩子裹緊了些。
青韋坊建在青屏山脈深處，背靠青水河，進出唯兩條路。
水路走青水河，可愈往深處水流愈急，水下暗渦遍布，比岸上更險。
旱路橫穿青屏山，沿途妖獸出沒，劫修潛伏，尋常散修便是結伴而行，也未必能活著走出去。
當年碧水門將坊市建於此地，圖的是這片河灣靈氣濃鬱。
卻從未想過那些被盤剝到活不下去的散修，該如何越過這百裡深山，回到凡俗去。
陳雲收回目光。
他知道這群人很難走出青屏山。
人多則氣味重，動靜大，在山裡走不出多遠便會被盯上。
那婦人的孩子太小，哭一聲整片山林都能聽見。
中年漢子手臂上那幾道舊疤，便是上一次帶人出山留下的。
那一趟他帶出去的人，活下來的，一隻手數得過來。
但留下是死，走或許還有一條活路。
衛微站在他身旁，也望著那群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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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目光在婦人懷裡的孩子身上停了一會兒，嘴唇動了動，到底什麼也沒說。
她比陳雲更清楚這些散修的處境。
從前自己還在水下采珠時，每日便是看著同樣的人從船上下去又上來。
有人攢夠靈砂活了下來，有人死在河底，連屍首都找不到。
她那時覺得這便是命——采珠人的命，散修的命。
像青水河底那些空了的蚌殼，埋在泥沙裡，等著哪天被水衝走。
“想走出青韋坊，得有四姓的人護送。”
孫婆子將一把擇好的菜塞進竹籃裡，手上動作不停：
“四姓不是天天都有船往凡俗去，順路捎上幾個散修的事，也很是少見。”
她直起身，拍了拍膝上的菜葉碎屑：
“光是等船便要等上小半年。自己走的人，十個裡頭出去一個，算是老天開眼。”
吳老頭不知什麼時候也踱了過來。
他背著手，山羊須被河風吹得一顫一顫的，目光瞟著那群散修，嘴裡嘖了一聲。
“若能順利回凡俗享富貴，也算是好出路了。”
他說話時語氣隨意：
“這些人大多靈竅在三寸之下，經脈貫通遙遙無期，留在坊裡也是熬日子。凡俗雖比不上坊裡，可在那兒不用交安居費，憑他們的本事，混個富家翁綽綽有餘。”
陳雲聽著這話，總覺得有些耳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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