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04章 繡花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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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鎮遠——揚威——”
趟子手老趙吃了二十年鏢飯，年紀雖長，嗓門依舊洪亮。
晌午在路邊酒肆灌下的十二兩燒刀子，此刻正順著血脈往上湧，讓他越發精神抖擻，在前頭扯著嗓子把鏢號喊得山響。
寒關道上，風雪漫卷如濤，十六七輛鏢車跟在他身後，軲轆碾著碎石，連成一線往遠去。
車轅被內裡沉甸甸的貨壓得微沉，卻行得極穩，一杆“金槍鐵劍旗”斜插在頭車轅上，青布旗麵被朔風扯得劈啪作響，金繡的槍尖映著劍脊，在昏黃天光裡泛著冷冽鋒芒，望去便令人望而生畏。
東南道上的黑道宵小，早沒人敢碰鎮遠鏢局的鏢——這麵旗幟，便是江湖上響當當的金字招牌。
更好在這是官道，想必也無人能來犯，無人敢來犯。
常漫天勒著馬走在旗旁，棗紅馬踏雪，蹄聲沉篤。
他臉膛黝黑，三道刀疤從眉骨斜劈至下頜，風一吹，疤肉便扯著眼角發緊，顯得十分猙獰可怖。
總鏢頭的風濕又犯了，偏這趟鏢乾係重大，特意指定了他們師兄弟幾人親自護送，他便隻好解下了牆上那柄二十七斤的巨鐵劍，親自出馬了。
這把劍，他掛了三十年，也握了三十年。
他抬眼望了望前路茫茫的雪地，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，風雪似乎永無止境，喉間低歎一聲。
走完這趟，便掛劍歸隱吧。
常漫天突然一勒韁繩，棗紅馬人立而起，前蹄踏雪濺起半尺白霜，一聲長嘶劃破風雪。
整隊鏢車應聲頓住，軲轆碾雪的悶響戛然而止。
他凝目望向前方，雪道中央竟端坐著個人。
是個滿臉虯髯的大漢，身裹一件紫紅緞子大棉襖，穿著一雙紅色繡花鞋，在茫茫白雪裡紮眼得像團烈火。
那大漢垂著眼，十指翻飛，竟在低頭繡花，指尖拈著銀針黑線，專注得旁若無人，仿佛不是坐在荒寂的寒關道，而是守在深閨繡樓，趕著為心上人縫嫁衣的新娘。
十六七輛鏢車的人馬俱已停在他丈餘外，馬蹄輕刨積雪，氣息凝在半空成白霧，他卻似渾無所覺。
素白的緞麵襯著銀針，他繡的是朵牡丹，黑牡丹。
花瓣層疊，脈絡分明，針腳細密勻整，竟比繡坊裡的巧手姑娘繡得還要精致幾分。
老趙按捺不住，策馬上前半步，扯開嗓子喝道：“朋友繡的這朵花實在不錯，隻可惜這裡不是繡花的地方。”
他的嗓門本來就大，現在又是存心想讓這人嚇一跳的。誰知道這大胡子卻連頭都沒有抬，眼都沒有眨。
“莫非他不止是個瘋子，還是個聾子？”二人麵麵相覷。
老趙性急，提韁催馬湊上前，粗掌直拍那大漢肩頭：“朋友，借個道，讓我等……”
話音戛斷，老趙臉瞬間煞白。他拍肩的刹那，大漢拈針的手微抬，細如牛毛的銀針便在他手背上輕輕一紮。
江湖漢子挨刀見紅都不皺眉，一針算得什麼？
可老趙想縮手時，這隻手竟縮不回來了！他半邊身子竟似已完全都麻木！這根繡花針上，莫非有什麼邪門外道的花樣？
老趙踉蹌後退三步，盯著未腫卻絲毫不聽使喚的手，又驚又怒正要發作，常漫天已足尖點馬鐙，身形如鷹隼般飄落在地。
他對著大漢抱拳，聲沉如鐵：“朋友好手藝，這黑牡丹繡得絕。”
大漢仍垂著眼拈針，嘴角卻勾出一抹冷峭的笑，聲線沙啞：“我會繡的，可不止有牡丹。”
常漫天道：“哦？還有何物？”
“繡瞎子。”
常漫天眉峰微挑，唇角噙著絲冷意：“瞎子怕是難繡。”
“最易繡，兩針足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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