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咳得身形佝僂的蘇夢枕,聲音放得更緩:
“花無錯殞命在太原,合該是天數如此,怨不得旁人。若非如此,咱們也無法順藤摸瓜,揪出他本就是六分半堂派來的奸細,更查不清他這些年裡,究竟將樓裡多少密令、多少布防私通給了敵方。”
楊無邪頓了頓,目光掃過桌上那兩本厚厚的卷宗,冊頁上密密麻麻記滿了查證的細節,字字皆是鐵證:
“屬下已將他與六分半堂往來的書信、接頭的地點、私遞情報的時間,一一查證核對清楚,全都記錄在冊,分毫未漏。他背主求榮,本就死有餘辜,樓主又何必為了這樣一個叛徒,氣鬱攻心,拖垮了自己的身子。”
蘇夢枕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那雙素來冷銳如刃的眸子裡,竟泛起一層極淡、極沉的悲哀。
那悲哀不濃,卻像寒霧一般漫過眼底,襯得他本就病態的容顏更添淒楚。
“我何嘗不知這個道理……叛樓背主,罪無可赦,可花叔父……到底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。”
他喉間又是一澀,方才咳過的痕跡還凝在眉梢,淒豔的病容裡添了幾分難言的愴然:“幼時我久臥病榻,他在一旁徹夜守候;我初掌樓中事務,他手把手教我處置紛爭……情分二字,又豈是鐵證卷宗能抹得乾淨的。”
楊無邪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,骨節微顯,那副永遠斯文儒雅、波瀾不驚的麵容,此刻也掠過一絲黯色:“樓主,人是會變的。屬下明白您的念舊之情,可花無錯走到今日這一步,全在一個貪字。”
“一個六分半堂的奸細,在金風細雨樓混到二把手的地位,已然是天大的笑話,他未將金風細雨樓全部打包賣了,不過是起了爭奪樓主之位的妄念罷了。”
“早在老樓主去世前夕,他便已有奪位之心。隻是他萬萬沒料到,老樓主一直防著他,提前派人將您從紅袖神尼座下接回京城;更沒料到,您年紀輕輕便武功高絕、智計過人,樓中上下兄弟,心悅誠服,隻認您這一位樓主。”
楊無邪的目光落在那兩本厚冊上,眸中冷意微顯:“屬下查證得清清楚楚,三年前,他便開始暗中接觸六分半堂的人;兩年前,私遞咱們西北布防的密令,害得樓中三位弟兄慘死;便是這次太原之事,也是他眼看您地位穩固,才主動請纓,本想裡應外合,將咱們安插在太原的人手連根拔起,獻給六分半堂做進身之資……隻是他算儘了心機,卻沒算到自己會命喪太原,反倒留下了滿手破綻。”
“他對樓主您的那點舊情,早在貪心瘋長的時候,就被啃噬得一乾二淨了。”
蘇夢枕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眸中的寒霧與悲哀儘數斂去,隻剩一片疲憊的漠然,他輕輕抬手:
“罷了,不提他了。”
舊事翻篇,徒增心傷。
楊無邪見狀,不再多言,垂手靜立,待氣氛稍緩,才再度開口,語聲沉定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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