搭著一塊乾淨的棉布巾，旁邊的小碟裡擱著青鹽和柳枝。他洗漱完畢，換上一身乾淨的黑色勁裝，櫃子裡整整齊齊地疊著好幾套，都是同樣的款式，同樣的顏色，尺寸剛好合身。
他推門出去，院中一片寂靜。
老槐樹的濃蔭遮住了半個院子，晨光從葉隙中漏下來，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。牆角那幾叢翠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，聲音清越。
沈夜闌站在廊下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空氣裡有泥土的氣息、竹葉的清香、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——是從王府深處飄來的。好在他曾在訓練營裡學過辨香，檀香是權貴人家常用的熏香，越是尊貴的府邸，用的香越講究。攝政王府的檀香不是市麵上能買到的那種，氣息醇厚悠遠，帶著一種沉沉的木質調，聞之便覺心神安寧。
他站在廊下，還是不知該做什麼。
在訓練營裡，每一天的每一刻都是被安排好的。卯時起床，洗漱，早操，格鬥訓練，兵器訓練，體能訓練，夜間潛伏訓練……從睜眼到閉眼，沒有一刻是屬於自己的。可在這裡，沒有人給他安排任何事情。
他想了想，決定先去熟悉一下王府的布局。作為暗衛，熟悉地形是最基本的素養——雖然他到現在還不確定自己算不算一個真正的暗衛。
他擔心貿然出去有所僭越，但很快得到了回複，隻要不出王府，不進前廳內堂後院，其他地方隨意。
攝政王府極大，比他想象中還要大。
從他所住的小院出來，沿著一條青石甬道往東走，穿過一道月亮門，便到了王府的內院。內院是攝政王日常起居和處理政務的地方，殿宇重重，院落深深。沈夜闌不敢擅入，隻在月亮門外遠遠地看了一眼。
他看到幾個暗衛在內院的牆根下值守，都是一身黑色勁裝，腰懸短刀，背脊挺直，目光銳利地注視著來往的每一個人。他們的站姿、手勢、眼神，都是標準的暗衛做派，是訓練營裡教的統一模樣。
沈夜闌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片刻，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他本應該和他們站在一起的。
從月亮門折返，他又往南走。南邊是王府的外院，是屬官和幕僚辦公的地方，人來人往，比內院熱鬨得多。他看見幾個文士模樣的人抱著文書匆匆走過，看見幾個仆從抬著食盒往內院送，還看見一隊護衛在巡邏，鎧甲鮮明，腳步整齊。
但他不能進前廳，便又折返回去，往北走。北邊是王府的花園，亭台樓閣，假山池塘，曲徑通幽。花園深處有幾棟精致的小樓，掩映在花木之間，隱約能聽見絲竹之聲和笑語聲。
他站在一座假山後麵，看見幾個穿著輕薄紗衣的年輕男子從其中一棟小樓裡走出來，互相攙扶著，腳步虛浮，麵色潮紅，身上帶著濃烈的酒氣和脂粉氣。他們嘻嘻哈哈地打鬨著，有一個直接跌坐在了草地上，另一個俯身去拉他，兩人便滾作一團。
看樣子是王爺養的那些男妓了。
他雖然自己自己身為暗衛也可以做王爺的玩物，但是到底對此等放浪的形骸有些不齒，便移開了目光，轉身離開了花園。
走了一圈下來，他對王府的布局有了大致的了解。但他也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他走了將近一個時辰，穿過了大半個王府，卻沒有一個人來問他是什麼人、為什麼在這裡走動。
就好像……他根本不存在一樣。
這種感覺很奇怪。在訓練營裡，他是最出色的那一個，所有人都在看著他，教官的目光永遠追隨著他，同期的暗衛們都在忌憚他。可在這裡，他什麼都不是。沒有人認識他，沒有人注意他。
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小院。
推開門，院子裡靜悄悄的，老槐樹的影子從西邊移到了東邊，陽光透過葉隙灑在地上，碎金般的光斑微微晃動。
沈夜闌在廊下坐了下來。
他坐了很久，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正中間，久到他的影子從身後移到了身前，又縮成了一小團。
他開始覺得不對勁了。
暗衛的職責是什麼？值守、護衛、偵查、刺殺、傳遞消息……暗衛訓練營裡教過的每一門課，他都學得最好。可現在，沒有人告訴他該去哪裡值守，沒有人給他安排護衛的路線，沒有人交給他任何任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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