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，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。
看樣子，不必做玩物了。
可他又隱隱覺得不對，按規矩，暗衛應當當場就賜下烙印，刻上身份印記。但趙全安領著他去了住處，這件事卻提都沒提。
他心裡不由得打起鼓來。
趙全安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，麵容刻板，行事一板一眼，說話時永遠躬著身子，聲音低沉。他領著沈夜闌從王府的側門而入，沿著一條碎石小路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，來到了一處院落。
院落不大，但收拾得乾乾淨淨。青磚鋪地，牆角種著幾叢翠竹，院中有一棵老槐樹，濃蔭蔽日。正房三間，一間臥房，一間書房，一間淨房。臥房裡擺著一張平整嶄新的木床，鋪著簇新的被褥，床頭的小幾上放著一套白瓷茶具。
沈夜闌站在門口，有些恍惚。
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像樣的住處了。暗衛訓練營裡的石室，陰暗潮濕，冬天冷得像冰窖，夏天熱得像蒸籠。一張草席，一床薄被，就是全部的陳設。
“洗漱的熱水已經備好了。”趙全安站在門口，麵無表情地說，“衣物在櫃子裡。有什麼需要的，可以跟院外的仆從說。”
沈夜闌點了點頭，忽然想起什麼，開口問道：“趙總管……屬下還沒有被烙印，什麼時候開始？”
趙全安看了他一眼，目光有些微妙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才說：“王爺沒有吩咐。你且先住著，等王爺的安排。”
說完，他便轉身離去了，留下沈夜闌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。
沈夜闌站了很久，才慢慢走到床邊坐下。床鋪柔軟得有些不真實，被褥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氣，乾淨、清爽，和訓練營裡那股永遠散不去的汗臭味截然不同。
他將短刀放在床頭，然後脫掉身上那件已經被血汙浸透的短打，走進了淨房。
熱水已經備好了，一大桶，冒著氤氳的蒸汽。水麵上甚至像女子沐浴一樣撒著幾片花瓣，不知道什麼品種的花，香氣清淡而悠遠。
沈夜闌站在木桶前，看著水中倒映的自己。
水麵上的那張臉，被血汙糊得看不清本來麵目，隻有一雙眼睛格外明亮。他彎下腰，掬起一捧水，澆在臉上。溫熱的水混著血汙從下巴滴落，砸進桶裡，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。
他一遍一遍地洗，直到水變得渾濁，直到臉上的血汙終於被洗淨，露出下麵那張蒼白而年輕的臉。
他看著水麵上的倒影，忽然想起了蕭珩說的那句話——“倒是長了一副好容貌。”
他摸了摸自己的臉，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、濕漉漉的皮膚。他不覺得自己長得有多好看，在暗衛營裡，臉是最沒用的東西。長得好看反而是一種麻煩，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煩。
但主子說了好看。
那就……好看吧。
身上依舊很臟，沈夜闌跨進木桶，將自己整個人浸入熱水中。
溫熱的水包裹住他傷痕累累的身體，那些新添的傷口被熱水一激，傳來一陣陣刺痛。他沒有皺眉，隻是放鬆了身體，讓水溫慢慢地將僵硬的肌肉舒緩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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熱水蒸騰出的霧氣氤氳了整間淨房，將他的視線模糊成一片白茫茫的朦朧。
他閉上眼睛，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蕭珩的臉。
那張矜貴的、高不可攀的臉。
他想起蕭珩踩著血泊向他走來時的樣子，蟒袍的下擺在血水中拂過，卻奇跡般地沒有沾染上一絲汙穢。他像是站在另一個世界的人，乾淨、高貴、遙不可及。
而他沈夜闌，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野狗。
一個在天上，一個在泥裡。
他將臉埋進水中，讓溫熱的水沒過自己的頭頂。
在水的深處，沒有聲音，也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。
他憋了很久的氣，直到肺裡傳來灼燒般的刺痛，才猛地從水中抬起頭來。水珠從他的頭發上甩落，在霧氣中劃出一道道閃亮的弧線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眼睛被水浸得通紅。
他從水中站起身來，擦乾身體，換上櫃子裡準備好的衣物。是一套嶄新的黑色暗衛服，布料上乘，剪裁合身，比他穿過的任何一件衣服都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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