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闌知道，這不是享受，這是煎熬。
他不怕苦，不怕累，不怕受傷，不怕流血。他怕的是這種懸在半空中的感覺，不知道自己的位置，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，不知道自己明天會怎樣。
他像一顆被隨手丟在棋盤旁邊的棋子，黑白未定，進退兩難。
轉眼間，一個月過去了。
這一個月裡，沈夜闌身上的傷好了大半。
在暗衛訓練營裡，受傷是家常便飯，小傷小痛從來不當回事，隻要不傷筋動骨，裹上布條繼續練。可在這裡，府醫每隔三天就來給他看一次傷，換藥、把脈、開方子，樣樣齊全。那些皮外傷在精心的照料下恢複得極快，結痂、脫落，連疤都沒留下幾道。
府醫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，姓孫，據說在太醫院待過幾十年，告老後被攝政王請進了府裡。他給沈夜闌換藥時總是絮絮叨叨的，說年輕人底子好，恢複得快，又說這些藥都是上好的，外敷內服，比宮裡的也不差什麼。
沈夜闌由著他擺弄，一聲不吭。
孫大夫給他把完脈，滿意地點點頭：“恢複得極好，脈象平和，氣血充足。再休養幾日，便大好了。”
沈夜闌點了點頭，心裡卻想：他不需要休養，他需要的是事情做。
孫大夫走後不久，趙全安來了。
這一個月裡，趙全安來過幾次，每次都是來送東西的——新衣裳、新鞋子、一套茶具、幾本書。沈夜闌不知道這些東西是王爺的意思還是趙全安自己的安排，他問了，沒有答案，隻能恭恭敬敬地收下。
但這一次，趙全安不是來送東西的。
他站在院門口，蒼老的麵容上看不出什麼表情，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恭敬：“王爺說了，讓你洗乾淨候著。”
沈夜闌的心猛地提了起來。
他站在廊下，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。趙全安已經轉身走了，腳步聲漸行漸遠，消失在院牆外麵。
洗乾淨候著。
這句話的意思，他再清楚不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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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夜闌站在那裡，心跳如鼓。血液湧上頭頂，耳朵裡嗡嗡作響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又慢慢地吐出來，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。
還是逃不掉嗎？
這一個月來，他有時候會想，也許王爺真的隻是把他當暗衛用。給他獨立的小院，給他好飯好菜，讓府醫精心照料他的傷，也許隻是因為他在選拔中表現得出色，王爺對他另眼相看，想要重點培養。
他甚至在心裡暗暗地鬆了一口氣，覺得自己逃過了做玩物的命運。
可現在，趙全安的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，把他那點僥幸澆得粉碎。
洗乾淨候著。
這不是對暗衛說的話。
他站在廊下，陽光照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，可他覺得渾身發冷。手指不自覺地摸到了腰間的短刀，握住刀柄，那粗糙的觸感讓他稍微鎮定了一些。他鬆開刀柄，轉身走進了淨房。
在淨房裡準備熱水，大木桶裡盛滿了冒著蒸汽的水，水麵上撒著幾片花瓣。沈夜闌站在木桶前，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。一如剛入府的那一天，但不同的是此刻他麵上白淨，再無血跡臟汙。
在訓練營裡，他的皮膚被曬成了小麥色，粗糙而結實。這一個月在府裡養著，不是整日整日的曬著，膚色淺了一個色號，反倒顯得那雙眼睛越發黑了。
沈夜闌慢慢地脫掉衣服，跨進木桶。
熱水漫過他的身體，傷口已經愈合得差不多了，隻有幾道深一些的傷處還留著淡粉色的新肉。熱水一激，新肉有些癢，他忍住不去撓。隻將自己整個人浸入水中，露出一張臉。
水汽氤氳，模糊了視線。他盯著頭頂的房梁，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即將發生的事情。
若王爺當真要拿他做玩物，那也是命。
他的身份，對王爺的命令不能有半分違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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