釀，這般醇厚的酒，即便以百裡東君之能，也需至少半年方能釀成。
“孟姑娘以為如何？”一直留意她的柳月忽然發問。
那日西南道上，他雖未現身，卻親眼目睹她以一夢殺人、一鈴控軍的場麵。
這位傳說中的“夢殺”，此刻竟毫不遮掩地現身於此。
真是膽大。
“醇厚綿長，餘味帶著陳香，不燥不苦，回味中更有一絲自然的甘甜，不似六個時辰能釀成的酒。”
“難得見你這般誇讚。”百裡東君頗感意外，往常他的酒在她口中也不過是“尚可”二字。這酒當真這麼好？
柳月公子不語，端起百裡東君那杯酒。
這杯酒，酒色澄澈如水。
“聞著沒有酒氣，不說還以為是清水呢。”屠大爺湊近細聞，“不過，香氣倒是清雅。”
慕夢還輕嗅酒香，隻覺清香撲鼻。淺嘗一口，入口是純粹乾淨的清甜，似帶著晨露的糧穀芬芳，又隱著一絲淡淡的花果甘潤，全無尋常酒氣的厚重壓迫。
她眼中泛起細碎的光芒。
即便嘗過百裡東君無數佳釀，每一次仍會被驚豔。
“好酒！”屠大爺將空杯往前一推，“再來一杯！”
他說不出什麼門道，隻覺得滋味美妙。
柳月公子細細品味，問道：“很特別的酒，可有名字？”
“過早。”百裡東君答道。
“過早？”
“這酒本該再陳釀些時日，但為了今日之試，過早啟封。不過，過早也有過早的妙處，故名‘過早’。”
“好一個‘過早’。孟姑娘以為呢？”柳月轉向慕夢還。
“酒味清雅卻不單薄，酒體輕盈通透，喉間隻餘清爽餘韻，不辣不燥，尾淨味長。”
“看來孟姑娘深諳酒道，不如就由你來宣布勝負？”柳月公子提議。
“這不公平！”沒等慕夢還說話，李信就急聲反對，“他們本就相識，讓她來評斷，對我不公！”
“確實不公。”慕夢還嫣然一笑：“孰勝孰負，何不聽完我的琴曲，再作評判？”
“可。”柳月公子頷首應允。
“既然如此，不如就著在下的烤肉，品著美酒，一同聆聽仙樂？”葉鼎之將片好的羊肉奉上。
眾人紛紛圍坐下來，一襲紅衣的慕夢還端坐琴前，素手輕撫琴身，將空穀回音置於琴架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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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日為諸君演奏一曲。”她的聲音清越。
柳月公子問：“曲名為何？”
“虛妄。”
二字落下，滿室皆靜。
隻見她指尖輕撥，第一聲琴音如碎月墜入寒溪，清泠澄澈，仿佛能映出每個人心底最深的影子。
柳月耳畔剛落下第一縷琴音，眼前便忽有薄霧漫起。
霧中竟是他年少時的庭院，白梅覆雪，廊下燈籠明明滅滅，似有故人執傘立於梅下，衣袂翩躚如蝶。
他下意識伸手，卻見那身影隨琴音輕顫，漸漸化作半透明的虛影，連梅枝上的積雪都似要融在空氣裡，抓不住半分實感。
琴音忽變，指法驟轉。
弦音時急時緩，如狂風卷霧，又似流水繞石。
眼前的庭院驟然碎裂，轉而浮現繁華市井。酒旗招展，車馬喧闐，小販的吆喝聲近在耳畔，指尖仿佛能觸到街邊燈籠散發的暖意。
可不等他沉溺其中，琴音陡然一沉，所有景象如琉璃般寸寸碎裂。市井化作空茫白霧，暖意轉為指尖寒涼，連方才清晰的吆喝聲，都成了模糊的餘響。
尾聲漸起，白霧中最後映出的，是柳月幼時的模樣。他赤足踩在青石板上，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風車，正笑著奔向遠處嫋嫋炊煙。
就在那身影即將觸及炊煙的刹那，琴音戛然而止。
刹那間，幼時的身影與遠方的炊煙一同消散，薄霧褪儘，滿室隻餘寂靜。
“結束了嗎？”小童恍惚開口，手中還做著接物的動作，“可我方才明明拿到了公子給的麥芽糖……”
柳月輕輕搖頭，唇角泛起一絲苦笑。
這就是虛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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