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剛才那間牢房裡傳出來的呼吸聲。那頭睡著的牛。如果是龍的話——如果是龍的話，那聲音確實應該很重。
他繼續往下看。
“獄卒職責：每日巡視兩次，確認封印完整，記錄囚犯狀態。”
“注意事項：一、不要與囚犯對視超過三息。二、聽見任何聲音都不要回答。三——”
第三條隻寫了一半。筆跡在這裡斷了。最後一筆拖得很長，從“三”字的下半截一路斜出去，像寫字的人被什麼東西突然拽走了。不是放下筆，是筆從手裡被抽走的。
林玄看著那個拖長的筆畫，手指在紙麵上摸了一下。墨跡早就乾了，凹痕還在。
翻到第二頁。囚犯名錄。豎排，毛筆寫的，字體比剛才的更老，像不同的人在不同年代續寫的。有的字跡潦草，有的工整，有的地方墨太濃洇成一團，有的地方墨太淡幾乎看不清。
第一行：甲一號，雲闕，萬古祖龍殘魂。狀態：封印穩定。備注：勿近。
第二行：甲二號，饕餮，四凶之一。狀態：封印鬆動。備注：已三月未進食。
林玄的手指停在“饕餮”那兩個字上。
已三月未進食。
他想起了剛才那間牢房裡傳出來的、帶著腥甜味的熱風。還有那股腐爛的甜。三個月沒吃東西。饕餮。餓了三個月的饕餮，聞到了一個活人的味道。
他把冊子合上。動作很輕，像怕驚動什麼。
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。深灰色衛衣，發白的牛仔褲，纏著透明膠的運動鞋。寫字繭，黑眼圈，二十一天沒好好睡覺的身體。
“我一個做PPT的，”他對著空蕩蕩的大廳說，“讓我看守饕餮？”
大廳沒回答他。那盞燈的火苗紋絲不動。
就在這時——腳下的石板突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。是那種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震動，像地層深處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。震動順著石板傳到腳底，沿著腿骨一路上升，震得他牙根發酸。他扶住桌子，瘸腿的桌子晃了晃，燈焰終於跳了一下。
然後他聽到了鐵鏈的聲音。
粗到不像是這個世界上應該存在的鐵鏈，正在被掙動。金屬摩擦石頭，石頭被碾碎，碎屑簌簌落地。不是一條鐵鏈，是很多條，從走廊儘頭那個他沒敢進去的方向同時傳來。越來越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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牆壁上的灰塵開始往下掉。細碎的粉末落在林玄頭發上、肩膀上，落在冊子的封麵上。
然後——一聲低沉的咆哮。
不是獅子老虎那種。是更古老、更厚重的東西。像是從海底，從地心，從所有人類還沒學會直立行走的年代傳上來的。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頻率都壓在胸腔上，讓心臟跟著它的節奏跳。
整個天牢都在抖。
牢房裡傳來此起彼伏的動靜。呼吸聲變急促了。爪子摩擦石板的聲音，尖銳刺耳。牙齒磕碰鐵柵欄的聲音，叮叮當當。還有低低的笑聲——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，像嬰兒哭，又像貓叫，又像老太太在深夜裡磨牙。
林玄站在原地。腳沒動。
不是因為勇敢。是因為腿不聽使喚了。腦子在說跑，腿在說我再想想，手已經在抖了。
然後——識海深處，有什麼東西亮了。
不是真的光。是那種閉著眼睛也能“看見”的光。從意識最深處，一座黑色的九層小塔浮了上來。它一直在那裡，從剛才墜落的時候就跟著他，隻是他太慌，沒注意到。
塔的第一層，亮了起來。
不是明亮的黃，不是刺眼的白。是一種很舊的、暗沉沉的金色。像年代久遠的銅器，擦掉表麵的鏽之後露出來的那種光。
林玄沒有思考。或者說他腦子裡同時有一萬個念頭在轉，但嘴巴比腦子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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