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天再說。今天已經夠刺激了。
他拐進另一條岔道。這條道更寬，兩側沒有牢房，隻有石壁上每隔幾步鑿出來的凹槽，凹槽裡插著火把。火把沒點燃，隻剩燒焦的木柄，黑黢黢地支在那裡，像一排乾枯的手臂。走到儘頭是一扇更大的門，鐵皮包邊，門把手上落滿了灰。
推開門。裡麵是一間庫房。
木架子上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。幾捆麻繩，繩頭散開，纖維乾枯發脆。一摞陶碗，大部分缺了口，最上麵那個碎成了兩半。幾件疊放的袍子，和石室木架上那件一樣的款式，一樣的深藍色，一樣的黴味。還有一盞沒油的燈，燈芯燒得隻剩一小截。
角落裡立著一把掃帚。掃帚頭是用細竹枝紮的，竹枝斷了一半，剩下的稀稀拉拉，像中年男人的頭發。
林玄拿起掃帚，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
庫房最裡麵還有一扇小門。推開門縫往裡瞅了一眼——是茅房。石板地麵上鑿出一個坑，坑邊沿磨得光滑發亮，能看出來用了很多年。氣味倒是不重，大概是很久沒人用過了。
他關上門，回到庫房，在木架子最下層發現了一個落滿灰的本子。拿起來吹掉灰，封麵上寫著《鎮獄司編製名冊》。翻開第一頁，豎排的毛筆字，一筆一劃寫得極為工整，像是抄寫的人把這件事當成了一樁了不起的差事。
“鎮獄司，奉天道之命，人皇蒼所建，鎮九獄，守人間。”
下麵是一行小字：“鼎盛時，獄卒三千，九位鎮守使皆為天仙級強者。”
三千人。九位天仙。
林玄抬頭看了看這間落滿灰的庫房，缺口的陶碗，掉毛的床鋪，發黴的袍子，禿了頭的掃帚。
“後來呢。”他問這本冊子。冊子沒回答，但下一頁告訴了他。
“蒼投入輪回，鎮守使逐一隕落或失蹤。第三任司主戰死於天傾之禍，第四任司主壽元耗儘，第五任司主失蹤於第八獄。至第十二任司主，鎮獄司編製已不足百人。”
每一頁的字跡都不一樣。有的人寫得工整，一筆一劃；有的人寫得潦草，像是在趕時間；有的人隻寫了寥寥幾行，後麵全是空白。越往後翻，墨跡越新，字數越少。
翻到最後幾頁。紙張明顯比前麵新，但字跡更潦草了。
“第三十七任司主，於三千年前失蹤，職位自此空缺。副司主鐘馗代行司主之職。”
後麵幾頁是編製名單。林玄一行行看下去。
“鎮獄司在編人員：三百人。”
“實到：十一人。”
“經費：戶部年年克扣，已三年未發俸祿。”
最後一行字，墨跡最新，紙張邊緣還留著折痕：“牢房年久失修。囚犯自行修繕自己的牢房。”
林玄把這行字看了兩遍。囚犯，自己修，自己的牢房。
他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。這一頁被撕掉了一半，剩下的半邊紙上隻有兩行字，字體比前麵的都要新，墨色還沒完全吃進紙裡。
“天牢內，在崗者，僅餘一人。”
“建議朝廷：裁撤鎮獄司。”
下麵沒有日期，沒有署名。隻有一道朱紅色的批注，像是用毛筆蘸著什麼東西寫的——顏色太深了，不像朱砂，倒像是血。四個字：
“不準。鐘馗。”
林玄把冊子合上，放回木架。手上有灰，他在褲子上蹭了蹭，灰蹭掉了，牛仔褲上多了一道灰白色的印子。
所以就是這樣。一座天牢，九層，編製三百人，實到十一人——不對，現在可能連十一個人都不到了。因為他在天牢裡走了這麼一大圈，一個人都沒碰見。
他回到大廳，在那盞昏黃的燈旁邊坐下。瘸腿桌子在他手邊，桌麵上被什麼東西啃過的齒痕清晰可見。他把手放在齒痕上比了比——比他的手指粗，間距也寬，不是人咬的。
他收回手。
四周很安靜。不是那種讓人安心的安靜，是那種所有活物都在屏息等什麼東西過去的安靜。冷光從穹頂照下來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拉得很長。影子邊緣模糊，像墨水滴在宣紙上慢慢洇開的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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