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兩息，立刻偏開頭。上次他看了幾息就頭暈，這回學乖了。
“勿唱和。”他念了一遍手冊上的備注。“就是說，不要跟它一起唱。”
灰霧的旋轉速度變了一下。不是變快，是變慢了。像是聽見了他說的話。
他沒多待，繼續往前走。
第三間牢房。甲四號，窮奇。鐵柵欄上有一層薄薄的霜。白的，細密的，像冬天早晨車窗上的那層東西。他沒有伸手碰——上次碰過，指尖被黏住了。牢房裡麵什麼都看不見，連輪廓都沒有。但他能感覺到，有什麼東西蹲在黑暗最深處，正在看著他。不是饕餮那種饑餓的注視，也不是混沌那種讓人意識外飄的吸引。是另一種——像法官看犯人。審視的，評判的。
“窮奇。”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牢房裡的溫度降低了一點。不是真的降溫，是皮膚感覺到的冷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，輕輕嗬了一口氣。
他後退一步，繼續往前走。
第四間牢房。甲五號，檮杌。鐵柵欄上刻滿了字。密密麻麻，每一根鐵柱上都刻滿了，從頂端一直刻到底部。有的地方刻了兩層，筆畫疊筆畫，幾乎認不出寫的是什麼。他把臉湊近，辨認最外麵一層的字跡——“規矩。第一，不可無故傷人。第二，不可搶奪他人物品。第三，不可欺瞞詐騙。第四……”字跡極小極工整，像是刻字的人把這件事當成了一生的事業。但有些地方刻著刻著就歪了，筆畫重疊，像是刻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麼更重要的規矩，急著補上去。
林玄沿著鐵柱一根一根看過去。規矩刻了幾百條，從“不可無故傷人”到“不可在走廊裡大聲喧嘩”，從“不可搶奪他人物品”到“不可浪費食物”。有的規矩重複了，換了個說法又刻了一遍。有的規矩前後矛盾——比如“不可與獄卒交談”和“獄卒問話必須回答”刻在同一根鐵柱的正反兩麵。
“你刻這麼多規矩，”林玄對著黑暗裡說，“自己記得住嗎。”
黑暗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摩擦聲。不是爪子，不是呼吸。是指甲劃過石板的聲音。一下，停了。又一下。
林玄沒再說話。他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回大廳。
四間牢房。他全看過了。每一間裡都關著東西，每一間裡的東西都不一樣。饕餮蛻下的皮還在原來的牢房裡，像一頭睡著的老狗。混沌的灰霧無聲旋轉，聽見“勿唱和”的時候會放慢速度。窮奇的牢房裡溫度會變，像有人在嗬氣。檮杌刻了幾百條規矩，刻到鐵柱上都快沒地方了。
這些就是他管的東西。
他坐回瘸腿桌子旁邊，翻開巡視記錄。拿起筆，蘸墨。在今天日期的下麵，把剛才看過的四間牢房的狀態一行行補上去。
“甲二號牢房（原饕餮）：殘留靈魄尚存。呼吸平穩。對聲音有反應。”
“甲三號牢房（混沌）：灰霧漩渦。對‘勿唱和’三字有反應，漩渦轉速減緩。不可久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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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甲四號牢房（窮奇）：未目擊本體。柵欄表麵有霜層，接觸會黏著。牢房內溫度會隨外界聲音變化。囚犯狀態未知。”
“甲五號牢房（檮杌）：未目擊本體。柵欄上刻有自定規矩數百條，部分重複，部分矛盾。對外界聲音有反應。囚犯狀態未知。”
寫完，筆擱下。他盯著“狀態未知”那四個字。五間牢房——不對，算上第一獄深處的雲闕和饕餮，總共六間——他隻見到了雲闕一個。饕餮見到了眼睛。混沌見到了灰霧。窮奇和檮杌連麵都沒見到。他這個獄卒當得可真稱職。
他把冊子往前翻，翻到手冊第一頁。“天牢共九層。”可他到現在隻見到了第一層。第二層在哪？入口在哪？他站起來，在大廳裡又轉了一圈。三條走廊——一條通往牢房區和第一獄青銅門，一條通往他的石室和庫房，一條通往向上的通道和出口。沒有通往第二層的路。他又轉了一圈，這次看得更仔細。石壁上每一道裂縫都檢查了，地麵每一塊石板都踩了踩，看看有沒有空心的。沒有。什麼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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