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不太均勻，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，山楂大小也不一，看得出來是自己家裡做的。老人也不吆喝，就蹲在那裡，手裡拿著一根旱煙杆，慢慢抽著。
林玄走過去，蹲下來。“糖葫蘆怎麼賣。”
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“一文一串。買三串送一串。”
“來三串。”
老人從竹籃裡抽出四串糖葫蘆，用一張乾荷葉鬆鬆地裹了一下，遞過來。糖衣在日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，山楂紅彤彤的，有的地方糖衣裂了，露出裡麵的果肉。林玄接過荷葉包，從布袋裡數出三文錢遞過去。老人接過錢，在袖子上蹭了蹭，塞進懷裡。然後繼續抽旱煙，不再看他。
林玄站起來。兩邊口袋鼓鼓囊囊，手裡還拿著一包糖葫蘆。衛衣被撐得幾乎要裂開。他站在歪脖子樹下，日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，斑斑點點落在他肩膀上。集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——吆喝，爭吵，小孩哭，大人罵。油炸的滋啦聲，蒸籠的白氣，腐爛菜葉的酸味，廉價香粉的甜膩。所有聲音和味道混在一起，像一鍋煮過頭了的粥。
他忽然覺得這個地方很好。吵，亂，臟，沒有規矩。但好。比天牢好。天牢裡太安靜了。安靜得所有聲音都是孤零零的——饕餮的鼾聲，雲闕的龍吟，墨翟敲盒子的聲音，名錄光著腳踩在石板上的聲音。每一個聲音都是單獨的，不會混在一起。不像這裡，所有聲音都攪成一鍋粥，分不清誰是誰。
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石子路變成土路，土路兩邊房屋越來越少，荒草地越來越多。天牢的石門嵌在山壁裡，從外麵看就是一塊普通的大石頭。豆腐坊的煙囪還在冒煙，磨盤吱吱呀呀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。他沒有直接回天牢，先拐去了豆腐坊。
姬婠婠還在磨盤旁邊。看到他進來，手裡提著大包小包，鼓鼓囊囊的，衛衣被撐得幾乎要裂開。她嘴角動了一下——那種想笑但很久沒笑過、忘記了怎麼笑的人，第二次試著彎嘴角。比上次自然了一點。
“買到了。”
“嗯。十個肉包子，一隻燒雞，四個雞腿，四串糖葫蘆。”
“糖葫蘆也買到了。”
“集市儘頭，一個老人蹲在歪脖子樹下賣的。一文一串，買三送一。”
姬婠婠低下頭，繼續刷磨盤。刷子的聲音沙沙的，一下，一下。“那個老人，每年冬天都會來。蹲在歪脖子樹下，賣一整個冬天的糖葫蘆。夏天賣涼茶。春天和秋天不來。不知道去哪了。”
林玄站在院門口，手裡提著大包小包。日光從門外斜照進來，照在姬婠婠的側臉上。眼角的淚痣在光裡顯得顏色深了一點。她知道那個老人每年冬天來，夏天賣涼茶。她去過集市。不是不能去，是平時不想去。她在天牢外麵等了十萬年，不是走不了，是不想走。
他把手裡的糖葫蘆抽出一串，放在磨盤邊上。“給你的。”
姬婠婠的手停了。刷子擱在磨盤上。她看著那串糖葫蘆——糖衣裹得不太均勻，山楂大小不一，有的地方糖衣裂了，露出裡麵的果肉。她看了一會兒，伸手拿起來。咬了一口。糖衣碎開，發出極輕的哢嚓聲。山楂的酸和糖的甜混在一起，她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酸。”
“嗯。我嘗過野果，比那個甜。”
她又咬了一口。慢慢嚼，咽下去。“謝謝。”
林玄拎著剩下的東西，轉身往天牢走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。“那個賣糖葫蘆的老人。下次他再來，告訴我。饕餮要是喜歡吃，得多買點。”
身後安靜了一會兒。然後姬婠婠的聲音響起來，輕輕的，帶著一點點沒來得及咽下去的山楂。“好。”
回到天牢，石門在身後合攏。大廳裡冷光慘白，燈焰紋絲不動。他把大包小包放在瘸腿桌子上，油紙包一個一個拆開。荷葉的清香，肉包子的鹹香，燒雞的焦香，糖葫蘆的甜香——四種味道在冷光下飄散開來，混在一起，把天牢裡那股永遠散不掉的腥甜味衝淡了一點點。隻是一點點，但能聞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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