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。這次貼得正。然後在星號旁邊墨翟畫的那個聲波符號下麵，拿起筆，蘸墨，寫了一行小字——“甲百零六修畢。混沌個人演唱會，全員震動。今日下午，停工聽歌。”寫完，筆擱下。
他朝走廊方向喊了一聲——“今天下午。放風時間延長。混沌唱多久，放多久。”
饕餮的舌頭從鐵鏈縫隙裡伸出來，在空氣裡舔了一下。沙沙的，溫熱的。混沌的灰霧顆粒全部從接縫裡鑽出來，飄回甲三號牢房，懸在鐵柵欄後麵。漩渦中心亮了一點——不是真的亮，是顆粒聚集得更密了，冷光透過去顯得更濃。然後它開始唱。不是剛才那種湧，是另一種。慢的，沉的，像水從石縫裡滲出來，一滴一滴。滴到石板上，洇開，滲下去。滴了很久，石板濕了，水積起來了，開始流。不是湧，是流。穩穩的，不急的。流到甲百四十四號石板底下，流進那個還沒修好的空洞裡。空洞的回聲從悶變成了嗡——不是修好了，是空洞被歌聲填滿了。暫時填滿了。
窮奇的鐵柱上水汽凝結成新的字跡——“甲百四十四，溫度。被歌聲填滿之後，降了一點。”字跡比平時輕，像是怕寫重了會把歌聲震散。檮杌的刻刀在甲百四十四的符文上刻著，手穩得像機床。但刻到符文收筆的地方，刻刀尖又輕輕跳了一下。和上次一樣。不是抖，是跳。跳出來的痕跡比旁邊的筆畫深一點點，寬一點點。檮杌沒有停，繼續刻下一筆。手指在那道跳痕上摸了摸。“又跳了。但這次，是高興的跳。”名錄取的炭條在羊皮紙地圖上輕輕點著，點出歌聲流過的路線——從甲百零六到甲百四十四，中間經過的每一塊石板，她都點了。點完，炭條收回冊子夾層裡。她抬起頭，灰色的瞳孔看著林玄。“混沌的歌，填滿了七塊石板的空洞。不是修好了，是暫時填滿了。歌聲停了，空洞還在。但歌聲在的時候，空洞不空。”
謝必安在天牢日誌上寫道——“混沌個人演唱會。歌聲填甲百四十四等七處空洞。暫填，非修。歌聲在時空洞不空。全員停工聽歌。範無救木棒隨之。”寫完，筆收回竹筒。範無救蹲在角落裡，短木棒在手裡轉著。混沌的歌聲流過來的時候，木棒在他手心裡微微跳動。他沒有按住，讓木棒跳。跳完，他把木棒在地上輕輕敲了一下——不是子時的節奏，是混沌歌聲的節奏。木棒敲在石板上，極輕，極脆。和混沌的歌聲疊在一起，像兩條同源的溪流彙到一處。
墨翟蹲在甲百四十四石板旁邊，鑿子擱在膝蓋上。混沌的歌聲流進空洞裡的時候，他感覺到了——石板底下的震動變了。空洞還是那個空洞，但歌聲填進去之後，震動不再悶得發虛。是實的，滿的。暫時的，但確實是滿的。他拿起鑿子，在石板邊緣輕輕敲了一下。回聲從空洞裡傳上來——不是悶，是嗡。像敲一麵蒙了水膜的鼓。鑿子擱回去，他站起來。膝蓋哢嚓響了一聲。走到瘸腿桌子旁邊，蹲下來。炭條在績效考核表上畫了一條新的線——從甲百零六到甲百四十四，中間連起來。線是彎的，跟著歌聲流過的路線。“今天不修了。聽歌。”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林玄趴在瘸腿桌子上，枕著手臂。桌麵上的齒痕隔著布料硌著顴骨。混沌的歌聲從走廊深處流過來，流進大廳，流到瘸腿桌子底下，流進石板裡，流進他手背貼著的那塊石板上。石板在震，極輕極輕，像有人用手指在桌底輕輕敲。不是子時的梆子，不是墨翟的鑿子，不是檮杌的刻刀。是混沌的歌。幾千年在灰霧裡旋轉，聽到過饕餮舔鐵鏈，聽到過窮奇水汽凝結，聽到過檮杌刻規矩，聽到過名錄的腳步聲，聽到過雲闕的光脈閃爍，聽到過墨翟敲盒子。所有聲音它都記住了，存在灰霧顆粒裡。今天甲百零六修好了，光脈不繞路了，直直地流過符文，暗金色的，溫的。它堵了幾千年，通了。通了之後，所有的聲音一起往外湧。湧的不是歌，是幾千年存在灰霧裡的、天牢的每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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