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金色光芒，極微弱，像快熄滅的炭火。空間正中央，雲闕的殘魂懸浮在那裡。不是平時那種巨大的、盤繞的、威嚴的龍形。是縮小了很多倍的、幾乎可以用“瘦”來形容的龍形。龍身盤繞得很緊，龍脊的骨節一根一根凸出來，隔著鱗甲都能看見。鱗甲本身也不再是邊緣鋒利的樣子——邊緣磨損了，有的地方缺了一小塊，露出下麵暗金色的光。龍首低垂，龍目半閉。不是威嚴，是累。十萬年了，這條老龍一直用光脈撐著第一獄的封印。撐到甲百七十二修好，撐到天牢裡的人學會了攢歌、學會了守夜、學會了醒著等敵。撐到今天，他第一次把本體縮到這麼小，縮到最深處，等林玄來。
龍目睜開。暗金色的光從瞳孔深處湧出來，比平時任何一次都亮。不是光脈的亮，是眼睛本來的亮。像兩口井，井底有暗流在湧。
“十萬年了。”雲闕的聲音從龍首裡傳出來，極沉，極慢。每一個字都像從井底往上拔。“你是第一個走到這裡的人。鐘馗走到石門前，龍目沒有睜。蒼走到石門前，龍目睜了，但石門沒有開。你走到石門前，龍目睜了，石門開了。”停了一下。“你知道為什麼嗎。”
林玄站在雲闕麵前，仰著頭。龍首低垂，離他很近，近到能看見龍目裡自己影子的輪廓。極小的，映在暗金色的瞳孔深處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為你是第一個把囚犯當人的守獄人。蒼把囚犯當囚犯。鐘馗把囚犯當責任。你把囚犯當——”龍目裡的光微微晃動了一下，像是在找那個詞。“當同伴。饕餮餓了你喂，混沌唱歌你聽，窮奇想不清楚你陪，檮杌刻規矩你核準，墨翟敲盒子你回應，名錄走累了你握她的手。你把天牢變成了家。十萬年了，天牢第一次不是監獄。是家。所以龍目睜了。所以石門開了。”
雲闕的龍身微微動了。不是移動，是呼吸。龍脊上的骨節隨著呼吸起伏，暗金色的光從骨節縫隙裡滲出來，極淡，極溫。“今夜叫你來，不是為第一獄。第一獄你已經平定了。是為——”龍目裡的光暗了一瞬，又亮了。“為第二獄。”
林玄沒有說話。他站在雲闕麵前，仰著頭。龍首低垂，龍目半閉，龍脊的骨節一根一根凸出來。十萬年了，這條老龍撐了十萬年的封印。現在他要說第二獄的事了。
“第二獄。神墟。關押墮落的遠古神明。神性。不是你想的那種神——不是廟裡供的，不是天上飛的。是更古老的。在秩序誕生之前就存在的。蒼把他們關在第二獄，用神性本身作為封印。神性越強，封印越牢。十萬年了，他們的神性在衰減。神性衰減，封印就鬆動。鬆到一定程度，他們會醒。”雲闕停了一下，龍目裡的光微微晃動。“他們醒了，不是撞封印。他們不用撞。神性本身就是秩序的反麵。他們隻需要存在，秩序就會自己瓦解。第二獄的封印不是鐵鏈，不是光脈，是——相信。相信秩序的人越多，封印越牢。相信秩序的人越少，封印越鬆。十萬年了，天牢外麵相信秩序的人越來越少。封印鬆得很快。”
“還能撐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也許一年，也許十年。但一定比第一獄短。”
林玄把手伸進口袋。指尖碰到那本手冊的硬皮邊角，碰到原身的信，碰到鐘馗的半頁名冊，碰到姬婠婠的紅繩布袋。都是紙，都是舊的，都是別人留給他的。雲闕說了第二獄的事，不是要他立刻去修，是要他知道。知道天牢不止第一層，知道封印不止鐵鏈和光脈，知道更深處還有囚犯，在神性裡沉睡，等相信秩序的人越來越少的那一天，醒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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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一獄平定之後，鎮龍塔的第二層會亮嗎。”
雲闕的龍目裡光微微亮了一分。“會。但不是現在。第一獄還沒有完全平定。饕餮的封印隻是穩了，不是徹底修複。混沌、窮奇、檮杌隻是歸管，不是完全收服。墨翟剛出盒子，名錄走了十萬年的腳底還沒長出新的肉。第一獄還在修，還在養。等修好了，養好了，鎮龍塔第二層自然會亮。”
林玄點了點頭。“那我繼續修。繼續養。修到鎮龍塔第二層亮的那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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