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“不準”兩個字的重量。和三千年一樣。沒變。混沌的灰霧顆粒從食堂門口飄回甲三號牢房，懸在鐵柵欄後麵。鐘馗的味道它記住了。編成的那首歌，沉，慢，像鐵尺拖過石板。存在灰霧顆粒裡。攢著。攢到第六首。窮奇的鐵柱上水汽凝成新的字跡——“鐘馗。鐵尺豁口：比三千年前多三道。心跳：慢。體溫：暖。手：穩。”檮杌的刻刀在鐵柱上刻了一行字——“鐘馗言：抓緊。”不是規矩，不是花。是鐘馗說的兩個字。刻完，刻刀擱回膝蓋上。抓緊。墨翟蹲在甲四百一十三石板旁邊，鑿子敲下去。不是修空洞，是鑿水源。第二獄神性外泄，遇土化水，水滲到第一獄。鐘馗說了，不是他的問題。但水還在滲，空洞還在擴。他得抓緊。鑿子敲在石板上，一下，一下。比平時快了一分。名錄蹲在壁龕裡，黑冊子合著，抱在胸前。腳底貼著石板。鐘馗摸過扉頁那十個字的手指，在紙麵上留下極細微的震動。石板還記得。她的腳底還記得。她動了動腳趾。不是點著玩，是記住那個震動的節奏。謝必安在天牢日誌上寫完最後一行——“鐘馗大人去。言：抓緊。”筆插回竹筒。他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。然後翻到日誌最前麵——鐘馗進第二層之前批的最後一份文書。“天牢在編人員，僅餘一人。建議朝廷：裁撤鎮獄司。不準。鐘馗。”兩個字，血寫的。現在他又寫了兩個字。不是血寫的，是墨。抓緊。範無救的梆子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。卯時過了，食堂門該關了。但他沒有敲。梆子棍握在手裡，虎口的繭貼著竹筒。鐘馗走了。三千年，他回來待了不到半個時辰。說了食堂在哪，摸了符文，聞了油膜，數了米，閱了檔案，看了地圖，點了水源，摸了扉頁，說了“好”，說了“抓緊”。然後走了。範無救把梆子棍在竹筒上輕輕敲了一下。不是關食堂門，是送。送鐘馗。三千年，他送過很多次。每次敲一下。這次也是一下。
林玄在瘸腿桌子旁邊坐下。椅背上的骨製橫檔貼著後背，微微彎曲，正好托住肩胛骨。他靠著椅背，手搭在桌麵上。羊皮紙地圖上甲四百一十三石板的位置，鐘馗的手指剛才點過。點過的地方，紙麵微微凹下去一丁點——三千年握筆的手，指尖的繭厚得紙都能壓出印子。他把巡視記錄翻到新的一頁，拿起筆，蘸墨。寫道——“鐘馗至。巡查食堂，摸符文，聞油膜，數米，閱檔案。檔案第十二日空白，手指停。言甲四百一十三水源非地下水，乃第二獄神性外泄。言：抓緊。去時經歪脖子樹下，摸敵洞口。入荒草地，不見。”寫完，筆擱下。他靠在椅背上，後背有了一個可以放的地方。食堂方向傳來極輕的聲音——不是梆子，是檔案第十二張空白紙在霜層乾透後微微收縮，邊緣翹起來又落回去。還在等。等鐘馗下次回來，檔案第十二日那一頁上，會寫上什麼。不知道。但檔案會一直留著。留到鐘馗下次回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