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雙靴子,和靴子旁邊小小的草鞋。她蹲下來,把陶罐放在腳邊。手指在靴筒內側那片鹽霜上輕輕抹了一下。指尖沾了一丁點鹹。她把手指放進嘴裡。鹹的。走出來的鹹。她把陶罐裡的豆腐乾取出一塊,放在靴子旁邊——不是給鐘馗吃,是給靴子聞。豆腐乾的香味,鹹香,帶著豆子特有的甜。和鹽霜的鹹不一樣。但都是天牢的味道。放好,站起來,拎著陶罐走進天牢。
林玄是午後來青銅門外的。他每天巡視完都會來青銅門前站一會兒,今天站完之後沒有立刻走。繞到門側麵,看到了那雙靴子,和靴子旁邊名錄的草鞋、姬婠婠的豆腐乾。他蹲下來,手撐著膝蓋。石板冰涼。靴尖朝外,靴筒微塌,靴底釘掌新舊疊在一起。靴筒內側鹽霜的鹹,草鞋上麻繩的澀,豆腐乾鹹香裡豆子的甜。三種味道混在一起,像天牢裡所有人同時在做自己的事,但每一件事都朝著同一個方向。他把手伸進口袋,掏出油紙包。今天姬婠婠給的豆腐乾還剩半塊。他掰了一小塊,放在靴子旁邊。剩下的半塊放回口袋。站起來,膝蓋哢嚓響了一聲。蹲太久了。走回大廳。瘸腿桌子穩穩地立著,燈焰紋絲不動。他坐下來,翻開巡視記錄,拿起筆,蘸墨。在今天的日期下麵寫道——“鐘馗傳訊:已回第二層。靴留青銅門外,勿動。名錄置草鞋於側,姬婠婠供豆腐乾一塊。饕餮嘗鹽霜之鹹,混沌編靴子歌,窮奇記勿動,檮杌刻待字,墨翟鑿記號待填。靴尖朝外,待歸。”
寫完,筆擱下。他靠在椅背上,骨製橫檔托著肩胛骨。青銅門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龍吟——不是傳話,不是歎息。是雲闕在聽。聽靴子旁邊草鞋被光脈流淌震得微微顫動的沙沙聲,聽豆腐乾在冷光下慢慢風乾、鹹香越來越濃。鐘馗的靴子放在青銅門外。靴尖朝外。等下次回來穿。雲闕的光脈亮了一分,又恢複了緩慢流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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