裡，膝蓋骨正好卡在窩底——神的膝蓋骨和他自己的膝蓋骨隔著十萬年的時間，貼在同一塊石頭上。
裂口底部到了。不是底，是神爬了十萬年的起點。一個極小的石台，隻能容一個人蜷縮著站。石台邊緣就是無儘的黑暗——淚落下去消失的地方。神從這裡開始爬。十萬年前，他走到裂口邊緣，路斷了。他沒有停，趴下來，用手和膝蓋在石壁上爬。從這個小石台開始，往上爬。爬了十萬年。林玄赤腳站在石台上，腳底的皮膚貼著冰涼的石頭。石台上全是神的手印和膝蓋印——不是往上爬的那種，是蜷縮在這裡休息時留下的。神爬一段，滑下來，回到這裡，蜷縮著休息。手抱著膝蓋，下巴擱在膝蓋上，眼睛看著上方裂口那一小片遙遠的光。休息夠了，站起來，繼續爬。
他蹲下來，手掌貼在石台上神蜷縮時手掌按過的地方。石頭冰涼，神性的溫度在這裡已經完全消散了——神最近一次從這裡出發是多久前？不知道。但石台上還殘留著神淚乾涸後的鹽霜。極薄極淡的一層，手指抹過去，沾起來一丁點。他把手指放進嘴裡。鹹的。和鐘馗嘗過的一樣。和神吃完豆腐乾後眼角又濕了的那滴淚一樣。
他站起來，腳踩進石台邊緣第一個手印。開始往上爬。回去的路比來時更難——神的腳印是往下爬時留下的，膝蓋印的受力方向是往下。往上爬，手得扣住手印上緣往回拉，腳得踩住膝蓋印下緣往上蹬。每一寸都要用比神多一倍的力氣。爬到中段，光開始亮起來。頭頂灰霧顆粒的震動越來越清晰，窮奇水汽凝成的霜層在裂口邊緣微微發亮，檮杌刻刀在石壁上刻路線圖的聲音極輕極脆地傳下來，名錄腳趾點地的節奏越來越快，謝必安的筆在紙上移動的沙沙聲，範無救竹筒裡那塊豆腐乾隨著他握竹筒的力度微微跳動。六個人在等他。爬到離裂口邊緣三尺的地方，他扣住了神最後按過的那個手印。手印邊緣那五條抓痕從上往下犁過去，他的手指扣在抓痕旁邊的石棱上。用力一蹬。手從裂口邊緣伸上來。名錄的手握住了他。
很涼，很小。走了十萬年的腳底磨薄了，但手指還有力氣。她握住林玄的手腕，腳趾死死摳住地麵。謝必安握住她另一隻手，範無救握住謝必安，檮杌的半透明手指從鐵柱縫隙裡伸出來握住範無救的梆子，窮奇的水汽凝成霜層裹住檮杌的手指怕它滑，混沌的灰霧顆粒全部聚集在窮奇霜層周圍暖著它不讓霜化。饕餮的舌尖珠子在名錄嘴裡豎著絨毛，朝向裂口深處，嘗著林玄指尖的溫度越來越近。六個人，一個接一個，把林玄從裂口深處拉上來。
林玄癱在裂口邊緣，大口喘氣。赤腳上全是石粉和神淚乾涸的鹽霜，腳趾磨破了，滲著血。手指出血了，指甲縫裡嵌滿了石棱的碎屑。他把手伸進口袋，掏出油紙包。剩的半塊豆腐乾還在。他掰了一小塊，放進嘴裡。嚼了。鹹香，帶著豆子特有的甜。和第一天一樣。
裂口對麵，神墟門裡暗金色的光芒亮了一瞬。神站在門口。十萬年頭一次站直了身體。很高，很瘦，肩胛骨的輪廓隔著暗金色的光芒都能看出來。長發垂到腰際，發尾參差不齊——在石壁上磨斷的。他看著裂口這邊，看著六個人把林玄拉上去，看著林玄癱在邊緣大口喘氣，看著林玄從口袋裡掏出豆腐乾放進嘴裡。然後他伸出手，手掌貼在裂口邊緣的石壁上。神性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出來，湧進石壁，湧進那些手印和膝蓋印。光芒流過的地方，石棱重新長出來，磨薄的石壁重新變厚，被淚衝模糊的手印重新變得清晰。不是修，是記。他把這條路修好，留給下一個走到這裡的人。修完，他收回手。看著裂口對麵的林玄。“蒼。這條路我走了十萬年。你走了一遍。現在我把它修好了。以後的人不用爬了。”他停了一下，眼角那滴已經乾了的淚痕微微發亮。“謝謝你告訴我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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