蓋被子。手掌的溫度留在豆渣粉末裡，溫的。
王大壯帶著他那二十九個兄弟來了。赤著腳，褲腿挽到膝蓋。看到林玄蹲在地上撬豆渣，他沒有問，回頭朝兄弟們揮了一下手。三十個人蹲下來，用手把板結的豆渣一塊一塊掰鬆。沒有鑿子，就用手。手指插進豆渣縫隙裡，用力一掰，豆渣碎成粉末，從指縫間簌簌往下掉。三十雙手，三十種力度，把豆渣粉末掰得極細極勻。半大孩子手勁小，掰得慢，但掰出來的粉末最細。他把粉末捧在手心裡，湊近鼻子聞了聞。豆渣的澀，石粉的苦，姬婠婠手掌殘留的溫度。他把粉末輕輕撒在種子上麵，像撒鹽。
姬婠婠蹲在地邊，看著三十個人用手掰豆渣。豆渣粉末揚起來，落在他們頭發上、肩膀上、赤腳上。灰白色的粉末和日光的銀白色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誰是誰。她低下頭，把紅繩布袋裡最後幾粒種子按進土裡。手指很穩，磨了十萬年豆子的手，磨心平了之後手還保持著握磨柄的姿勢。但今天手指不是握，是按。把種子按進土裡，等它們發芽。
林玄蹲在她旁邊，把手裡的鑿子放下。禿了尖的舊鑿子，撬了一下午豆渣，鑿尖磨得更禿了。他把鑿子擱在膝蓋上，手指在禿了的鑿尖上摸了一圈。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巡視記錄，翻到新的一頁，拿起筆，蘸了蘸姬婠婠磨豆漿時濺在石槽裡的稀薄豆漿——沒有墨，用豆漿寫。寫道——“姬婠婠購苦菜種子一把。午後，於豆腐坊後翻豆渣地，種之。王大壯率二十九人以手掰土。種子入土，待發芽。”寫完，筆擱下。豆漿寫的字在紙麵上慢慢乾，邊緣微微發皺，像姬婠婠眼角那顆淚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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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頭偏西。白銀太陽的光從銀白色變成淡金色，落在新翻的豆渣地上。種子表麵的絨毛被日光照得微微發亮，像燭光從繭的縫隙裡滲出來，落在林玄腳底結痂的傷口上。姬婠婠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豆渣粉末。赤腳踩在豆渣地上，豆渣粉末從腳趾縫裡擠出來，灰白色的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印。十萬年了，她磨了十萬年豆子，豆漿流進過無數獄卒的碗裡。今天她第一次把種子按進土裡。不是磨碎，是種下去。磨碎是讓東西變小，種下去是讓東西長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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