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7章 豆腐坊的午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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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大壯入夥後的第三天，天牢石板上多出了三十雙赤腳的體溫。不是饕餮舌頭嘗出來的那種抽象的溫度，是實打實的、腳底繭子磨過石板時留下的微熱。墨翟蹲在甲四百一十三石板旁邊，鑿子擱在膝蓋上，腳底那些燙傷的舊疤貼著石板，能分辨出每一雙赤腳走過時的重量、步幅、腳底繭的厚度。王大壯的繭最厚，腳跟外側磨得發亮，走路時重心偏左。他手下有個瘦高個，右腳腳弓比左腳高，踩下去的時候石板震動的頻率不對稱。還有個半大孩子，最多十五六歲，腳底的繭還沒長硬，走在石板上像名錄的腳趾點地，輕，但急。三十雙腳，三十種震動，疊在天牢原有的光脈流淌、饕餮舔空氣、混沌攢歌、窮奇凝霜、檮杌刻符、名錄點地、謝必安磨墨、範無救敲梆、姬婠婠手轉小磨的震動裡。天牢的震動比任何時候都密了。
林玄是在巡視到食堂的時候發現姬婠婠不在的。石台上陶罐裡稀薄的豆漿還剩小半罐，碗洗乾淨了倒扣著，檮杌新刻的大碗放在中央，碗底乾了。石磨不轉了——手轉小磨的磨柄上搭著一塊濕布，布上沾著豆渣，豆渣半乾，邊緣微微翹起來，像墨翟鑿下來的石片。她走了一段時間了。
名錄蹲在壁龕裡，黑冊子合著抱在胸前。林玄走到壁龕前麵蹲下，赤腳踩在石板上，影子鋪在腳邊。名錄的腳趾在石板上輕輕點著，節奏和平時不一樣——不是巡視的節奏，不是記錄震動的節奏，是等的節奏。她在等姬婠婠回來。腳底貼著石板，石門方向的震動一傳過來她就能感覺到。但現在石板那頭安安靜靜的，土路上沒有人走。“她去集市了。”名錄抬起頭，灰色的瞳孔看著林玄。眼角沒有淚痣，但瞳孔的顏色和姬婠婠的淚痣像——都是極淡的、被水洗過很多遍的墨色。“昨天夜裡，她把陶罐裡剩的豆子數了一遍。數了很久，手指捏著豆子，一顆一顆捏。捏完，把癟的、發黴的揀出來，剩下一小把好的。今天早上，她把這小把好的豆子裝進紅繩布袋裡，係在腰上。然後推開石門出去了。”
林玄站起來，膝蓋哢嚓響了一聲，朝石門走去。石門推開，金黃色的日光撲在臉上。今天大概是白銀太陽——光不是金黃色的，是銀白色的，曬在身上不燙，溫的，像姬婠婠手轉小磨磨出的稀薄豆漿。土路被曬得微微發軟，歪脖子樹底下那塊大石頭背麵，王大壯他們挖過的通道出口填土被踩實了，三十雙赤腳每天進出，土麵踩得光滑如鏡。他沿著土路往集市方向走。走了沒多遠，路邊的野果樹下，看到了姬婠婠。
她蹲在樹蔭裡，草鞋脫在一邊，赤腳踩在樹根凸出地麵的鼓包上。樹根被無數人踩過，磨得光滑發亮，像名錄腳底的石板。紅繩布袋放在膝蓋上，袋口開著，裡麵那一小把好豆子已經沒有了。她手裡捏著一顆野果，紫黑色，表皮皺皺巴巴。放進嘴裡，咬破。酸。酸得她整張臉皺成一團。然後嚼，咽下去。又摘了一顆。
林玄走過去，在她旁邊蹲下來。赤腳踩在樹根上，樹根的涼意從腳底滲進來。他也摘了一顆野果，在袖子上蹭了蹭，放進嘴裡。酸，澀，然後是極淡的甜。“豆子買到了嗎。”姬婠婠把紅繩布袋係回腰上，手指在袋口摩挲了一下。空了。“集市上的豆子漲到八文一鬥了。紅繩布袋裡那些錢，隻夠買小半鬥。小半鬥豆子，磨不出幾碗豆漿。我想了想，沒買。”她又摘了一顆野果，放進嘴裡，嚼。酸得眼睛眯起來。“野果不要錢。酸，澀，但能填肚子。以前豆子漲價的時候我也挖過野菜，苦菜，苦，澀，吃完肚子發脹。野果比苦菜好，起碼不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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