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往上走，走過小腿，走過膝蓋，走過髖骨，走到心口。心口有什麼東西在動——是漏了三天劍心的位置，被天牢石板裹暖了還回去之後留下的空。空很小，小到她自己都快忘了。但石門檻的涼走到那裡，空被涼一激，微微發酸。不是疼，是記。記起了三天前林玄掌心貼在她掌心時的那一丁點暖。她把劍鋒從門縫裡收回來，插回劍鞘。鞘口磨得發亮的位置，劍身擦過去，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。然後她蹲下來。膝蓋哢嚓響了一聲。手掌貼在石門檻上，石門檻冰涼，但石門檻深處有天牢的溫度。她把手貼在那裡，貼了很久。沒有推門，沒有闖，隻是貼著。
從卯時貼到辰時。辰時的風比卯時暖了一丁點，土路被白銀太陽曬得微微發軟。她還蹲著，手貼在石門檻上，石門檻被她掌心的溫度焐熱了一小片。嘴唇乾裂，嘴角乾了的血痂又裂開了，滲出一丁點新的血。她沒有舔，隻是蹲著。辰時過了，巳時。巳時的風又暖了一丁點，她的手指在石門檻上輕輕摸了一下。石門檻被她摸過的地方，微微發亮。不是擦亮了，是石門檻記住了她手指的溫度。
林玄從瘸腿桌子旁邊站起來，赤腳踩在石板上，走到石門後麵。手掌貼在門板上，門板溫的——不是日光曬的，是殷箬雪在門外貼了太久，溫度從石門檻滲進門板。他把門推開。石門無聲無息地往後滑開，殷箬雪蹲在門口，手還貼在石門檻上。聽到門開的聲音，她沒有抬頭，隻是手指在石門檻上又摸了一下。嘴唇發白，嘴角的血痂裂開了，滲出來的血已經乾了，暗紅色的。白衣被風吹皺，高馬尾散了一半，碎發貼在臉上。腳底的繭貼著石門檻，石門檻被她焐熱的那一小片，正在往外散著極淡極淡的溫。
林玄低頭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後歎了口氣。不是無奈，是認。“進來吧。”
殷箬雪的手指在石門檻上停住了。停了一息，然後慢慢收回來，放在膝蓋上。手指微微蜷著，和姬婠婠手放在陶罐邊緣時一樣。她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手指，看了很久。然後站起來。膝蓋哢嚓響了一聲。站起來的瞬間身子晃了一下——貼了太久，血流不到腿上，腿麻了。她扶住門框，手指扣住門框邊緣。門框被她的手指扣住的位置，微微發暖。她站穩了，把手從門框上收回來，垂在身側。跨進門檻。左腳先落，右腳跟進。腳底的繭踩在天牢石板上，石板接住了她。不是托，是接。接住之後，石板的涼從腳底往上走，走到心口漏過劍心的位置。那裡空了一小片，石板用深處的溫度裹住那片空，裹了很久。她站在那裡，冷光從穹頂照下來，落在她臉上。嘴唇還是白的，嘴角的血痂暗紅色。白衣皺皺的，高馬尾散了一半。但她站著，沒有倒。
林玄看著她。“闖了三次。第一次被規矩送出去，第二次被規矩送出去，第三次自己不進了。為什麼。”殷箬雪低著頭，看著自己腳底的繭。繭貼著石板，石板接住了她的腳底，也接住了她漏了三天的劍心，接住了她自定的規矩。“前兩次，是天牢的規矩接住了我的劍鋒。接住了，送出去。送出去，是規矩在。第三次，我想自己接一次。不是接劍鋒，是接我自己。站在門口，手貼石門檻，從卯時貼到巳時，石門檻接住了我掌心的溫度，接住了，沒有送出去。不是天牢的規矩接的，是我自己接的。我接住了我自己。”她抬起頭，看著林玄。“天牢的規矩我試過了，在。我的規矩，我也試過了，在。兩個規矩都在，都能守住。我想住在這裡。不是囚犯，不是獄卒，是半個天牢的人。我住在這裡，劍心存在石板深處，劍鋒守在天牢門口。溫度漏了，劍鋒補。補不上，劍鋒自己填進去。我自定的規矩，我守。天牢的規矩，我也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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