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04章 林玄的沉默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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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箬雪從豆腐坊回來之後，把掃帚靠在瘸腿桌子腳邊，蹲下來，劍橫在膝上。她沒有擦劍，沒有看林玄，隻是盯著自己握劍的手指。手指很穩——掃了這麼多天院子，她的手指從來沒有抖過。但今天指節微微發白，不是用力，是握著劍柄的時候，劍心在鞘裡輕輕震了一下。
她剛才在豆腐坊門口站了很久。姬婠婠遞豆腐給她的時候，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。就那麼一下，她的劍心震了。劍心不會騙人——它認出了姬婠婠身上的東西。不是人，不是妖，不是魔。是更老的。比這座天牢還老，比神墟裡那些沉睡的神明還老。她的劍心在告訴她：這個女人不是人。但她說不出口。不是因為林玄會不高興——是因為姬婠婠遞豆腐給她的時候，碗底那層豆漿的熱氣還沒散，碗沿上沾著一小片極薄極薄的豆皮，姬婠婠用手指輕輕拈掉了。那個動作太快了，快得像是在照顧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。她不習慣被人照顧。更不習慣被一個“不是人”的人照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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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握著劍柄的手指收緊了又鬆開，鬆開了又收緊。反複了好幾遍，然後站起來，走到林玄麵前。
“豆腐坊那個女人，不是人。”
林玄正趴在瘸腿桌子上翻巡視記錄。今天的內容還沒寫完，筆擱在硯台邊，紙上隻記了早上的梆子聲和饕餮今早多啃了一根骨頭的異常情況。他聽到殷箬雪的話，沒有抬頭，隻是把巡視記錄往前翻了一頁，翻到姬婠婠第一次來天牢那天記的那行字——“得食。豆漿一碗。”字跡歪歪扭扭的，是他剛穿越過來時寫的，筆還不太會握。
“為什麼這麼說。”他把筆拿起來，在硯台邊輕輕磕了一下，磕掉筆尖上多餘的墨。
“我的劍心告訴我的。”殷箬雪的聲音很低，低到她自己都覺得像是在說一件不該說的事，“她身上的氣息，比這座天牢還要古老。不是神性——劍心跟我說那不是神性。是更深的。深到我隻能感覺到很老很老，但感覺不到是什麼。劍心從來沒有這樣過。它平時不說話，隻在遇到能威脅我的東西時才輕輕震一下。但剛才在豆腐坊門口，姬婠婠遞豆腐給我，手指碰了我手背一下——就那麼一下——劍心不是震，是停。停了很久很久，久到我以為劍心睡了。然後它輕輕說了一句——‘她不是人，但她不會傷你。’劍心從來不替別人說話。這是第一次。”
林玄把筆擱回硯台邊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骨製橫檔托著肩胛骨，椅腿在石板上輕輕磨了一下，發出極細極輕的一聲摩擦音。他看著殷箬雪，看了很久。她站在那裡，劍橫在身前，手指握劍柄的姿勢和掃院子時握掃帚柄的姿勢完全一樣——指尖微微往內收，掌心和柄之間留著一層極薄極薄的空隙。那是她的習慣。握什麼都留空隙，不是怕握不緊，是怕握太緊了傷到柄。掃帚柄也好，劍柄也好，她都一樣對待。
“你在豆腐坊門口站了多久。”林玄問。
殷箬雪愣了一下。“你怎麼知道我在門口站了。”
“你身上有豆漿味。”林玄指了指她的袖子，“不是喝豆漿濺上去的那種——是站在灶台旁邊，豆漿煮沸時熱氣飄過來沾在衣服上的那種。很淡，但你自己大概沒注意。你站了很久，久到豆漿從煮沸到小火慢熬，熱氣從你袖子上飄過去不止一次。”
殷箬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。確實有豆漿味。很淡，淡到她自己都沒發現。她把袖子輕輕聞了一下，不是姬婠婠端給她的那碗豆漿的味道——是灶台上那口大鍋裡正在熬的豆漿，和她自己喝的那碗不一樣。煮給別人喝的豆漿，和端到麵前來的豆漿，不是同一碗。她在豆腐坊門口站了那麼久，久到能分辨出這兩種豆漿的氣味差別。
“我站了很久。”她把袖口放下來，抬起頭看著林玄，“我在想該怎麼跟你說。想了很久，想到豆漿煮沸了又小火慢熬，想到鍋裡的豆漿凝了一層豆皮又破掉，想到姬婠婠端著碗出來遞給我。她遞給我的時候碗底多放了一層抹布——她怕我燙手。我沒有說謝謝，因為那時候劍心停了。我什麼話都想不起來。隻知道接過碗喝了一口。”她頓了頓，“豆漿很甜。不是糖的甜，是磨豆子的人手指很涼，磨了很久，把豆子磨漿時的熱氣全裹進碗裡了。那種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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