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王沒有回答。
“你摸了它四萬七千年。”林玄說，“你手上有繭，它沒有。你磨了它四萬七千年，它應該光滑得像鏡子一樣。但它還有裂紋。說明你摸它的時候，不是因為它光滑，是因為它會碎。”
灰白色的光劇烈閃爍。
“你怕它碎了。”林玄說。
仙王的聲音響起來，這次帶著一絲急促：“它是村子裡唯一的……唯一剩下的東西。”
“所以你不是忘了村子。”林玄把石子放回石台，動作很輕，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，“你是怕想起村子。你想起了，就知道自己走錯了路。走錯了路，那四萬七千年就成了一個笑話。”
灰白色的光不再閃爍，徹底暗了下去。
暗到隻能看到那顆石子的輪廓。
暗到饕餮的聲音都小了幾分：“老大……它是不是生氣了？”
林玄沒回答。
他看著那片黑暗，說：“但你不是走錯了路。你隻是忘了為什麼要走。”
黑暗中，一聲極輕的歎息。
“有什麼區別？”仙王問。
林玄想了想。“走錯了路，是方向不對。忘了為什麼要走，是方向對，但你走太久了，走到自己都忘了出發的理由。前者要掉頭。後者——找到那個理由就行。”
黑暗裡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饕餮開始用爪子刨地，刨了幾下停下來，又不刨了。
然後，灰白色的光重新亮了起來。
這次的光芒不一樣。
不是之前那種灰蒙蒙的、像蒙了一層灰的光。是那種——怎麼說呢——像是有人把蒙了灰的窗戶擦乾淨了，光透進來，不刺眼，但乾淨。
仙王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“那個村子……叫柳河村。”他說，“村子旁邊有條河，河邊種滿了柳樹。每年春天，柳絮飄得滿天都是，像下雪。”
林玄沒說話。
“村裡的人，大多是種地的。也有幾個打魚的。我爹是個鐵匠，給人打農具。我從小跟著他學打鐵，後來覺得自己不是那塊料，就跟著村裡的郎中學醫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郎中姓王，我叫他王叔。王叔的腿不好，走不了遠路。采藥的事，都是我去的。那次瘟疫，也是我去采藥的時候摔下山的。”
林玄聽著。殷箬雪聽著。饕餮也聽著。
灰白色的光不再閃爍，穩定得像一盞燈。
仙王的聲音繼續。
“那個老頭，他說他叫什麼來著……我忘了。他說修道能救人，我信了。我跟他上山，學道。學了十年，我問他，我能回去了嗎？他說不行，你還不夠。又學了十年，我再問，他說不行，你還不夠。”
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。
“學了五十年，我不問了。因為我發現，我已經不想回去了。回去乾嘛？村子還在不在？那些人還在不在？我不敢想。”
林玄說：“所以你就不想了。”
“對。不想了。”仙王說，“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修道上。修道，修道，修成仙，修成道。修到後來，我連修道是為了什麼都忘了。隻剩一個問題——‘道是什麼’。”
他笑了一聲。
不是開心的笑。是一個走了一輩子的人，回頭看自己走過的路，發現路上什麼都沒有的笑。
“我修了四萬七千年道，最後發現，我連為什麼要修道都忘了。”
林玄站起來。
“四萬七千年前，你上山的理由很簡單——救那個村子。”他說，“四萬七千年後，你問‘道是什麼’，其實是在問——‘我走的這條路，到底對不對’。”
仙王沒有回答。
“路是對的。”林玄說，“但你走太久了。久到你忘了為什麼上路。”
灰白色的光微微顫了一下。
“你好不容易回到了出發的地方，”林玄看著那顆石子，“但你發現，出發的地方已經沒了。村子沒了，人沒了，連那條河是不是還在，你都不確定。你怕了。怕自己四萬七千年白走了，怕自己是個笑話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你忘了，走過了的路，不會因為終點沒了就變成沒走過。”
石子靜靜地躺在石台上，裂縫在灰白色的光裡清晰可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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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王的聲音很久才響起來。
“你的意思是我走的路……不是笑話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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