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88章 清源扼舟（一）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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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正午，青州境內，彌河城。
這彌河城依水而建，一條彌水穿城而過，兩岸商鋪林立，漕運繁忙，比雁郡又熱鬨了數倍不止。
三騎進入彌河城，先前陳芙茵看戰念山跟在馬後跑得辛苦，途經一處馬市時便順手替他挑了匹黑馬。戰念山當時接過韁繩，麵無表情地道了聲謝，翻身上馬的動作倒是利索。
三人尋了臨河一家客棧，上了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窗外就是彌水，河水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粼粼波光，幾艘貨船正緩緩靠岸。
林舒這一路已學乖了，進城前先找了頂鬥笠扣在頭上，右手也用布條纏了幾道，掩去那些詭異的赤色刺青。
陳芙茵也換了身更素淨的藍衣，周身那股清貴之氣被她收斂得極好，乍一看隻像個陪兄長出門的尋常姑娘。
戰念山倒是不用偽裝，他本來就穿得灰撲撲的，往角落裡一坐，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。
三人在窗邊坐定，叫來小二點菜，忽聽得碼頭方向傳來一陣喧嘩。
一艘官船正緩緩靠岸。船不大，吃水也淺，不像是運送什麼貴重物資的，倒像是尋常的公務船隻。
跳板剛搭好，碼頭外便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人——有挑著擔子的貧民，有領著孩子的婦人，有赤著腳的行商。黑壓壓的，遠遠望去像一片被風吹彎的麥穗。
兩名佩刀護衛率先下船，分列跳板兩側，隨後一名身著青衫、頭戴烏紗的中年官員才緩步走下。
隔得太遠，看不清那官員的麵容，隻能看見他身形清瘦，下船的步子不快，卻在跳板走了一半便快步走上前，親手將最前麵一位白發老翁攙了起來。
周圍的人仍跪著，他便一個一個地扶過去，每扶一個便說幾句話。
離得太遠，聽不清說了什麼，但能看見那些被扶起來的人有的在抹眼淚，有的抓著他的手不放，有的跪下去磕頭又被他一把攔住。
旁邊幾個挑擔子的行商紛紛把自己的擔子往邊上挪，給他讓出一條路來，他反倒擺擺手，繞開那空出來的道，踩著碼頭上積了水的泥窪，從人群裡穿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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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位大人是？”林舒看向小二，遞了幾枚銅錢過去。
小二順著他目光往窗外一瞥，臉上頓時堆滿了崇敬，接過銅錢的手都忘了往兜裡揣：“客官是外地來的吧？那是咱們彌河城的父母官，宋源宋大人！”
他將茶壺放在桌上，騰出手來比劃：“去年彌河發大水，宋大人親自扛沙袋堵堤壩，三天三夜沒合眼。此前有個豪紳強占農戶的田地，宋大人硬是頂著上頭知府的壓力把地判還給了人家。”
“咱們這邊都叫他‘宋青天’，可不是衙門裡自個兒封的，是老百姓私下叫出來的。”
小二說得眉飛色舞，又壓低了聲音補了一句：“不過宋大人這官當得也不容易，聽說過去知府那邊沒少給他穿小鞋，說他一個科舉正途出身的淨跟泥腿子混在一起，有辱斯文。”
“不過後來知府自個兒倒台了，去年京城來了欽差，查出知府貪了十幾萬兩銀子，宋大人這個被穿了幾年小鞋的反倒一兩銀子沒沾過，朝廷便讓他兼了彌河城的知府。這叫什麼來著……哦，好人有好報！”
小二說罷，哼著小曲下了樓。
陳芙茵端起茶盞，目光透過窗欞落在遠處碼頭上。宋源正站在人群中，官服上沾了不少泥點子，正衝著民眾拱手說著什麼。
“沒想到寰朝治下，還能有這樣的好官。”她放下茶盞，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。窗外又傳來一陣百姓的笑聲，她偏過頭去，不再看那個方向。
“寰朝並非沒有好官。”
站在林舒身後的戰念山忽然開口，語氣比平日多了幾分鄭重：“當今聖上勵精圖治，嚴抓貪腐，像宋源這樣的官員，朝中不在少數。隻是……”
他說到一半，忽然頓住了，目光從碼頭收了回來，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想提的事。陳芙茵轉頭看了他一眼，戰念山抿了抿嘴唇，沒有再往下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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