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96章 孽生血籠(二)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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戰念山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著腳下那片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村落,沉默了很久。
山風從穀口灌進來,將他灰撲撲的衣襟吹得獵獵作響,也將遠處那座石殿頂上冒出的黑煙吹得斜了幾分。
林舒和陳芙茵都在看著他。不是逼問,不是審視,隻是等他自己開口。
他的思緒卻已飄回了很久以前。
兩年前。他剛過十六歲生日。
姑姑送了他一柄長劍,他接過劍的時候叫了一聲“姑姑”,她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,說廿三長大了,以後要護好自己。
他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,這在皇宮裡很常見。
周圍那些半大的孩子——住在隔壁院子的,在演武場上一起練劍的,被嬤嬤領著在禦花園裡排成一隊走過的——大多都沒有父母。
上頭隻說父母外出辦差,或是病歿了,或是一句“等你長大就知道了”,沒人追問。
時間久了,他也習慣了,能有一個姑姑已經很幸運了。
姑姑年歲不大,二三十歲的樣子,總是穿素色的衣裳,笑起來眉眼彎彎的,說話輕聲細氣,在宮裡沒什麼存在感,但對他極好。
煎藥、縫衣、替他應付那些愛刁難人的管事太監,都是姑姑在做。
生日過後不久,一名穿灰袍的文吏來傳話,說按規矩,滿十六歲需得驗血入冊。
他被帶進一間偏殿,那偏殿的長案後坐著一個戴烏紗的文官,案上攤著一本厚重的冊子。
姑姑站在殿外等他。
文吏從筆洗裡取出一枚琉璃小瓶,托起他的手指,刺了一滴血。
血落入瓶中,那文官原本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筆下的案卷,忽地頓住了。
他將瓶湊到眼前,晃了晃,又仔細端詳他的臉,眼中閃過一絲掩不住的驚訝,隨後俯身對身旁的文吏耳語了幾句。
文官再抬頭時,臉上已堆滿了笑容,筆在冊子上勾了一個記號,那記號的墨跡格外重。
他從偏殿出來,姑姑還站在廊下等他。她看了一眼文吏手中那枚新換的木牌,臉色微微一白,但什麼也沒說,隻是拉起他的手,回到二人的小院。
次日,一名文吏帶他前往一座他從未踏足過的小樓。
樓中廊道鋪著織金毯,香爐裡焚著他從未聞過的香,甜得發膩。
房間比他住的那間寬敞得多,床褥是錦緞的,枕上繡著並蒂蓮,案頭擺著精致的點心和一壺酒,連窗紙都描著金邊。
最顯眼的是牆上那些畫——絹本設色,筆法細密,繪的儘是些他從未見過的春宮圖,姿態交纏,纖毫畢現。
年少時的他看了一眼便漲紅了臉,不敢再看第二眼,卻又不知為何心頭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。
裝飾如此精美的房間裡,放這種畫做甚。
他在房裡等了很久。沒有人來告訴他該做什麼,也沒有人來解釋這一切。
他坐在那張柔軟的床上,身體慢慢變得燥熱——那香,他遲鈍地意識到,不太對。
然後門被從外麵推開。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中年官員將姑姑推進了房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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姑姑今日畫了極好看的妝,黛眉掃得淡,唇上點了胭脂,發髻重新梳過,簪了一支他從未見過的珠花。
她穿著紗質的衣衫,比平日的素衫好看許多,但他分明看見她在發抖。
那官員站在門口,用一種交代公事的語氣對姑姑說:“這小子的血脈不錯,你是這的老人了,規矩都懂,好好教教他——”
“教什麼?”他當時還天真地轉頭看向那官員,真的以為有什麼功課需要姑姑來教。
那官員從鼻腔裡哼出一聲不知是笑還是歎的氣音,沒有回答他,隻是看了姑姑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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