色微明，是那種雨後的、灰蒙蒙的亮。
她微微轉動了一下脖子，看到範明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。他依舊穿著昨晚那身皺巴巴的睡袍，外麵隨意套了件黑色大衣，頭發淩亂，眼下是濃重的青黑，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他雙手交握抵在額前，身體微微前傾，一動不動，像是維持這個姿勢很久了。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，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，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種罕見的、近乎頹唐的疲憊。
段檸看著他，心底一片冰冷的麻木。沒有感動，沒有波瀾，隻有一種事不關己的漠然。他守在這裡，是因為擔心“孩子”，還是擔心她這個“容器”？
似乎是感覺到了她的動靜，範明猛地抬起頭。四目相對。他眼中布滿了紅血絲，在看到段檸清醒的瞬間，那裡麵翻湧過極其複雜的情緒——釋然、後怕、審視，以及一絲她看不懂的、近乎小心翼翼的……緊張？
“醒了？”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，像是很久沒說過話。他立刻起身，按了呼叫鈴，然後走到床邊，低頭看著她，想伸手碰她的額頭，指尖在空中停頓了一瞬，又收了回去，隻是問：“感覺怎麼樣？還疼嗎？”
段檸沒回答，隻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。她不想看到他，不想跟他說話。
醫生很快進來，做了基本檢查，對範明低聲交代著情況。段檸閉著眼，斷斷續續地聽到一些詞：“急性盆腔炎引發異常出血……黃體破裂可能……送治及時，出血已控製……需要靜養……感染指標偏高……”
沒有提到“孩子”。一個字都沒有。
所以，昨晚的出血，不是流產？隻是……嚴重的炎症和破裂？
“那……孩子呢？”她聽到範明問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一種緊繃的期待，或者說是……恐懼？
醫生似乎愣了一下，才反應過來，語氣有些尷尬和謹慎：“範先生，段女士目前的狀況，是急性盆腔炎和疑似黃體破裂引起的出血。至於……呃，您所說的‘孩子’，根據我們的檢查，段女士並沒有懷孕跡象。HCG和B超結果都顯示，沒有妊娠。”
沒有懷孕。
原來，又是一場烏龍。像上次一樣。隻是這次，伴隨著真實的劇痛和鮮血，更加狼狽，更加……諷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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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檸閉著眼，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。真是天大的笑話。
病房裡陷入了短暫的、詭異的寂靜。然後，她聽到範明極輕地、長長地籲出一口氣。那口氣裡，似乎包含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東西——是慶幸？是失落？還是……如釋重負？
“知道了。謝謝醫生。”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，但仔細聽，能察覺到一絲幾不可察的、脫力般的沙啞。
醫生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，便離開了。病房裡重新隻剩下他們兩人。
段檸依舊閉著眼，她能感覺到範明的目光落在她臉上，帶著沉甸甸的重量。良久，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，沒有再說話。
時間在寂靜中流淌。窗外的天色越來越亮。
“段檸。”範明忽然開口，聲音很低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段檸沒有反應。
“昨晚……”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想該怎麼措辭，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、近乎笨拙的遲疑，“嚇到我了。”
段檸的心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。嚇到他了？是怕失去“孩子”，還是怕失去她這個還有用的“棋子”？
“醫生說，是長期壓力過大、作息紊亂、飲食不當導致的免疫力下降，誘發了急性炎症。”範明繼續說著，語氣漸漸恢複了平日的冷靜，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、屬於他的掌控感，“你需要徹底休息。工作上的事，我會讓吳助理安排，全部交接出去。未來三個月，你的唯一任務，就是把身體養好。”
又是安排。又是命令。段檸在心裡冷笑。養好身體，然後呢？繼續執行那個該死的“育兒計劃”嗎？
“至於……之前的那個提議，”範明的語氣再次變得有些艱澀，他停頓了更長時間，才緩緩說道，“暫時擱置。等你身體好了，以後……再說。”
擱置。以後再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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