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在學。範明顯然還不太適應，衝奶粉時水溫掌握不好，換尿布時動作僵硬得像在拆解炸彈，但他堅持自己來，眉頭緊鎖，神情專注得仿佛在處理一項價值數十億的並購案。
段檸沒有插手，隻是在一旁安靜地看著，必要的時候給出簡短的提示。她沒有嘲笑他的笨拙，他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。在這個空間裡，他們似乎真的暫時放下了外麵的身份，隻是兩個手忙腳亂、試圖照顧好兩個小嬰兒的“新手父母”。
傍晚時分，夕陽將客廳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。孩子們玩累了，喝了奶，在遊戲墊上並排睡著了。予安側著身，小手蜷在臉頰邊；望舒則四仰八叉，小肚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。
段檸和範明席地而坐，背靠著沙發，看著孩子們香甜的睡顏。誰也沒有動，怕驚擾了這份難得的寧靜。
“他們睡著的樣子，很像。”範明忽然低聲說，目光落在兩個一模一樣的小臉上。
“嗯。”段檸應了一聲。她第一次如此專注地、心無旁騖地，僅僅是作為一個母親，看著自己的孩子。一種奇異的、溫熱的暖流，緩緩淌過心間。這暖流與她對這個男人、對這段關係的複雜感情無關，僅僅源於生命本身的連接。
“我訂了晚餐，簡單的家常菜，很快送到。”範明說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吃完再回去？還是你想現在就帶他們回去？”
段檸看著孩子們睡得紅撲撲的臉蛋，又看了看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和遠處亮起的零星燈火。這裡太安靜，太溫暖，像是一個與世隔絕的港灣。她忽然不想立刻回到那個冰冷、空曠、處處是監控和眼線的鬆瀾苑。
“吃完再走吧。”她聽到自己說。
範明似乎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。“好。”
晚餐是附近一家老字號私房菜館送來的，裝在樸素的白瓷碗碟裡。清蒸鱸魚，白灼菜心，山藥排骨湯，米飯。很簡單，但味道清爽可口，帶著家常的煙火氣。
兩人在小圓桌旁對坐，安靜地吃飯。沒有傭人布菜，沒有精致的餐具，隻有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。孩子們在旁邊安睡，呼吸均勻。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，客廳裡隻開了一盞光線柔和的落地燈，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舊書架上。
“這裡的書，”段檸放下筷子，目光掃過那滿牆的書籍，“你經常看嗎？”
範明也吃完了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：“剛接手明灝那幾年，壓力大的時候，會過來待一晚，翻翻書。後來……就少了。”
“你母親，”段檸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問了出來，“她喜歡看什麼書？”
範明的目光投向書架某個角落，那裡整齊地排列著一些文學和藝術類書籍。“詩集，散文，畫冊，還有一些……園藝和烹飪的書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她說文字和植物，都比人心簡單。”
簡單。又是這個詞。
“你長得更像她。”段檸忽然說。不是奉承，是陳述事實。範明深邃的眉眼和過於清晰的輪廓，確實遺傳自周蘊茹那張黑白照片裡的女子，而非周蘊儀或他已故的父親。
範明似乎怔了一下，隨即幾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：“是嗎？別人都說我像父親。”
“神態像父親，但五官像她。”段檸平靜地說，“尤其是眼睛。”
範明沉默了，目光落在地板上孩子們酣睡的身影上，良久，才低聲道：“她眼睛裡有光。我沒有。”
這句話說得很輕，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東西。段檸沒有接話。客廳裡再次安靜下來，隻有落地燈溫暖的光暈，籠罩著這一方小小的、與世隔絕的天地。
晚餐後，兩人簡單收拾了碗筷。段檸想去洗碗，範明卻接了過去：“我來吧。你看著他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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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端著碗碟走進那個小小的、老舊的廚房。很快，傳來水流聲和碗碟碰撞的輕響。段檸坐在地毯上，背靠著沙發，看著不遠處睡得香甜的孩子，又看看廚房門縫裡透出的暖黃燈光和那個模糊的、正在洗碗的高大身影。
一種極其陌生的、近乎“家”的感覺，悄然襲上心頭。不真實，脆弱，像肥皂泡一樣易碎，卻又帶著一種致命的、讓人想要沉溺的暖意。
她用力閉了閉眼，將這種危險的情緒壓下去。這隻是“實驗”，隻是“同盟”，隻是暫時的、有條件的“乾淨”。她不斷提醒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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