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有智力的、會思考的、會害怕的生物。
那隻小惡魔在最後一刻看向他的眼神,他忘不掉。
不是後悔,不是恐懼,不是憤怒。
是好奇。
它在生命的最後一秒還在試圖理解他。
辰黯把臉埋進乾草裡。
“蒼骨。”他的聲音悶悶的。
“嗯。”
“我殺了一個東西。”
“你殺了一隻惡魔。”蒼骨糾正他,“惡魔不是‘東西’。它們是深淵的造物,存在的目的就是吞噬、腐蝕和毀滅。它們沒有靈魂,沒有自由意誌,沒有——”
“它有。”辰黯打斷了蒼骨,“它有好奇心。它在看我。它在想我是什麼。”
蒼骨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穀倉外麵的夜風大了,吹得屋頂的茅草沙沙作響。遠處有貓頭鷹的叫聲,一聲接一聲,像是在詢問什麼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蒼骨最終說,“它有好奇心。低級的怯魔沒有,但小惡魔有。小惡魔有了最初的自我意識,它們會思考,會學習,會渴望。它們是最可悲的惡魔——因為它們已經接近了‘存在’的門檻,但永遠跨不過去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深淵不讓他們跨過去。”蒼骨的聲音裡有一種古老的悲哀,“一旦惡魔擁有了完整的自我意識,它們就不再是純粹的混沌造物。它們會開始質疑深淵,會開始渴望秩序,會開始……向往光。而深淵不允許這樣的存在。那些試圖跨越門檻的惡魔,要麼被其他惡魔撕碎,要麼被深淵本身吞噬。”
辰黯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你是在告訴我,我殺了一個‘可能成為好惡魔’的東西?”
“不。”蒼骨說,“我是在告訴你,你殺了一個沒有選擇的東西。而你——你有選擇。”
辰黯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很多遍。
然後他閉上了眼睛。
暗金龍瞳的光慢慢暗了下去。穀倉陷入徹底的黑暗。
在黑暗中,辰黯做了一個夢。
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、沒有邊際的平麵上。平麵是黑色的,但不是普通的黑色,而是那種會吸光的、連影子都無法存在的、絕對的黑色。
平麵的中心有一棵樹。
不,不是樹。是某種類似於樹的、由無數光脈組成的結構。那些光脈從他的腳下延伸出去,向四麵八方輻射,每一根光脈的顏色都不一樣——金色、銀色、藍色、綠色、紅色、紫色——像是把整個光譜打碎了重新拚在一起。
他走向那棵樹。
或者那棵樹走向他。
當他靠近的時候,他看到樹乾上有一雙眼睛。不是人類的眼睛,也不是龍的眼睛,而是某種更古老的、比星辰更久遠的存在留下的凝視。
那雙眼睛看著他。
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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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語言,而是意義。那些意義直接出現在他的意識裡,像是他本來就知道它們,隻是忘記了。
“秩序與混沌的邊界。”
“守護者與被守護者。”
“你站在分界線上。”
辰黯想開口說話,但他的嘴不存在。在這個夢境裡,他沒有身體,隻有意識,隻有那雙暗金龍瞳。
“我是誰?”他問。
那雙眼睛沒有回答。
但夢碎了。
辰黯被一陣劇烈的震動驚醒。穀倉的地麵在顫抖,牆壁在搖晃,屋頂的茅草像雨一樣簌簌落下。他從乾草窩裡彈起來,暗金龍瞳瞬間開啟,向四麵八方掃射。
震動來自地下。
不是地震,而是某種更深層的、更有規律的、像是心跳一樣的脈動。一下,兩下,三下——每一下都讓地麵微微隆起又塌陷。
“蒼骨!”辰黯喊道,“這是什麼?”
蒼骨的聲音過了很久才響起。
比之前更虛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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