點在他的坐姿中重新調整了位置，有的飛到了他的頭頂上，有的落在他的肩膀上，有的貼在他的膝蓋上，有的繞著他的尾巴旋轉。所有光點的光芒在夜晚的平原上像一圈暗金色的光環，籠罩著他的身體。
他在想瑪爾巴恩。
瑪爾巴恩是惡魔領主。他殺了很多龍族——辰星就是被他的投影困了千萬年。他派了很多惡魔來追殺辰黯——怯魔、小惡魔、追蹤者、深淵獵手。他的投影在城市下方等待，他的意誌在深淵深處凝視，他的王座上掛滿了龍鱗。但瑪爾巴恩不是他的敵人。至少，不應該是他的敵人。瑪爾巴恩是一個在深淵中看著自己的子民一天天死去的國王，他的王國正在變成煉獄，他的子民正在變成難民，他的敵人不是龍族，不是秩序，不是艾爾德蘭大陸，而是混沌濃度——一個沒有形狀、沒有顏色、沒有味道、無法戰鬥、無法談判、無法妥協的敵人。
他需要和瑪爾巴恩談談。
不是戰鬥，不是談判，而是談談。不是作為敵人，不是作為盟友，而是作為兩個在同一個位麵上、麵對同一個問題、需要同一個解決方案的生物。他的方案——轉化混沌能量，降低深淵濃度，消除壓力差——需要瑪爾巴恩的合作。他需要瑪爾巴恩停止派惡魔來殺他，需要瑪爾巴恩允許他進入深淵，需要瑪爾巴恩在深淵中為他提供安全通道。
瑪爾巴恩會同意嗎？
辰黯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如果他不問，答案永遠是“不”。
辰黯從平原上站起來，向古老林地的方向走去。步伐不快不慢，尾巴高高翹起，翅膀微微張開，三百四十顆光點在他移動的過程中保持著和身體的相對位置。他穿過平原，跨過荒草，繞過荊棘，走到了古老林地的邊緣。
銀灰色落葉的區域在月光下等著他，落葉在他經過時微微抬起，發出極輕的、像針在絲綢上刺繡一樣的聲音。
紅杉樹在月光下等著他，樹乾上二十個暗金色的斑點在夜風中微微閃爍。
小溪在月光下等著他，溪水在光點的照射下泛著暗金色的漣漪。
石場在月光下等著他，岩石的影子在地麵上交織成一個複雜的、像迷宮一樣的圖案。
銀杏樹在月光下等著他，樹上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，剩下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。
辰黯在銀杏樹下停了下來。
他在樹下站了很久，看著那些在夜風中搖曳的金黃色葉子。樹洞還在樹乾上，比他記憶中的小了很多——不是樹洞變小了，而是他變大了。他現在已經鑽不進去了，他的肩膀比樹洞的入口還寬。他的第一棵樹，第一個家，第一個在黑暗中感到安全的地方。他已經回不去了。不是因為樹洞不在了，而是因為他不再是那條能從樹洞中鑽進去的小龍了。
辰黯從銀杏樹下繼續向岩洞走去。
他回到了小山，鑽進了岩洞，在床鋪上趴下來。身體在躺下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沉悶的、像是重物落在軟墊上的聲響。他把翅膀收攏在背後，把尾巴蜷在身體下麵，把鼻子埋進前爪之間。
三百四十顆光點在他的蜷縮過程中短暫地散開，等他穩定下來後再重新落回。心口上那顆光點——第一顆被他用意誌喚醒的、落在他心口上的那顆——貼著他的心臟，以和他心跳完全相同的頻率脈動著。他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。暗金龍瞳的光暗了下去。
他夢見了瑪爾巴恩。
不是瑪爾巴恩的意誌來找他，而是他在夢中去找瑪爾巴恩。他的意識在黑暗中穿行，穿過位麵屏障，穿過混沌濃度越來越高的區域，穿過在深淵中掙紮求生的惡魔族群，到達了深淵最深處、混沌濃度最高、除了惡魔沒有任何生物能夠生存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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瑪爾巴恩在王座上坐著。
他的體型比辰黯之前感受到的大得多——不是大一點，而是大到辰黯的意識在他麵前像一粒塵埃。他的皮膚是深紅色的，上麵布滿了發光的紋路，紋路在緩慢地流動，像是岩漿在地殼的裂縫中流動。他的頭上長著角，不是幾根，而是幾十根，每一根角上都掛著一枚龍鱗。辰黯看到了辰星的龍鱗——暗金色的、邊緣破損的、在瑪爾巴恩的角上掛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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