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哲沒有回答。
昏暗的環境，擁擠的狹小空間，周圍是一張張麵目模糊的臉龐。
在最初那一束手機手電筒的白光刺破黑暗，目光下意識地掃過人群時，記憶深處的恐懼就像錐子般刺入了蕭哲的腦海。
身體先一步回憶起了恐懼的滋味，那些嘈雜的聲音在耳朵裡變得模糊不清。
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，身後的人轉動身體時衣服麵料發出的摩擦聲，某位工作人員身上的香水味，電梯內偶爾陷入安靜時的呼吸聲。
本就模糊的人臉在昏暗的光線下就像是一團團晃動的灰影，和創傷中的黑暗攪作一團，分不清晰。
他拚命集中注意力，不想讓自己此時的異樣被人察覺，想要像以往一樣從容地給出回複。
但喉嚨乾澀得可怕，蕭哲現在光是讓自己好好站在這裡，就已經耗費了全部的精力，更別說是回答那些問題了。
撐在電梯牆壁上的手緊緊握拳，指甲死死摳住掌心，蕭哲試圖利用疼痛讓自己暫時地恢複理智。
他必須表現得正常。
冉蓁的目光落在蕭哲顫動的唇上，他此時就像是一個失去了錨點的船舶，那雙眸子在黑暗中失去了焦點，撐在她身側的手臂緊繃著。
雖然蕭哲嘴上說著看到她就可以讓他平複恐慌，但真的遇到他意料之外的情況時，他似乎就連讓自己的視線捕捉到她，都十分困難。
這還是冉蓁第一真正意義上看到蕭哲的恐慌發作。
見他努力維持鎮定，卻難以說出一句話來。
冉蓁向著那個發問的人好奇地開口：“《深井》？那是什麼電影，我還沒有看過，很嚇人嗎？”
周圍都是電影相關的從業人員，聽到她這個問題，他們頓時都七嘴八舌給她介紹了起來，原本落在蕭哲身上的問題頓時被拋在了腦後。
電梯裡人多還有一個好處，那就是人擠人的情況下，很少會有人低頭往下看。
冉蓁在周圍人給她科普的時候，利用環境的黑暗，伸手輕輕地搭在蕭哲的腰上，她順著周圍人的話，對蕭哲說道：“那蕭老師真的很厲害，那部戲應該拍得很辛苦。”
感受到腰間的觸感，大腦一片混沌的蕭哲被短暫地拉回了注意力，他的視線就像是之前每一次一樣，被身體的習慣牽引著落到了她的臉上。
在看到那張在過去無數個被人群包圍的日日夜夜裡，為他驅散焦慮情緒的麵龐時，那顆因為恐慌而焦躁不安的心，忽然就像是找到了支點。
周圍所有的乾擾都消失了，耳邊隻餘下她的聲音，蕭哲動了動唇，回答“還好”，儘管聲音還有些乾澀，但簡短的字眼並不足以讓人察覺到他的異樣。
在回答了她有意拋出的問題，不至於沉默太久引起旁人的注意之後，蕭哲心下稍鬆，他看到冉蓁安撫般地衝他笑了一下。
她沒有說話，而是借著昏暗的光線，對他做了一個簡短的口型。
她說：看著我。
蕭哲瞳孔微縮，心跳聲陡然增大，這一瞬間來源於心臟深處的悸動甚至蓋過了那刻在記憶深處的恐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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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哲的恐懼並不是黑暗，也不是封閉的空間。
讓他感到恐慌的是在黑暗的封閉空間裡，被困在一群麵目模糊的人群之中，這會讓他在觸發不好的記憶的同時，產生一種“逃不掉”的恐懼。
此時她的手正搭在他的腰間，蕭哲非常清楚，隻要他抬起頭環顧四周，看清周圍每一個劇組工作人員的麵孔，讓大腦知道這些人裡麵沒有那張令他恐懼的臉，身體的恐慌自然就能緩解大半。
但他沒有這麼做。
身體比意識更先一步遵從了她的指令，蕭哲的視線細細描繪著她的麵容，像是要將她的模樣印刻在靈魂，胸腔的心跳聲震得他指尖發顫。
電梯裡的都是成年人，沒有人會在電梯出現故障的時候胡亂推擠，所有人都站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。
分明沒有人推擠，但蕭哲卻情不自禁地將自己的身體向著她再靠近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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