？”
溫天安沒說話。
軍官又看了看地上的屍體，看了看跪著的俘虜，又看了看溫天安。他深吸一口氣，翻身下馬，衝著溫天安拱了拱手，腰彎得很低。
“兄弟，怎麼稱呼？”
……
回到營地，溫天安去總兵府複命，把斷刀放在桌上。顧鎮山看了一眼刀，又看了看他的胳膊。
“又碎了？”
“我也不想讓它碎。”
“第幾把了？”
“第二把。”
顧鎮山靠在椅背上，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夾溝的事我聽說了，殺了八十多個，俘虜四十多個，自己死了七個。”他頓了頓，“這份功勞，升把總綽綽有餘。”
溫天安捏了捏裂開的虎口。
“但你今年十六。”顧鎮山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，“大周立國以來，沒有十六歲的把總，朝廷那幫人不會批。”
他從抽屜裡摸出一串鑰匙，扔在桌上。“我在營裡給你找了個院子，正房一間，廂房一間，明天搬過去。餉銀按把總的份例算。但你手底下還是隻能帶五十個人——把總能帶兩百，你不行。朝廷的規矩，我不能破。”
他又抽出一張紙，幾筆寫完，蓋上印，遞過來。“下回省著點掄。這是去內庫選刀的文書，趙老頭那兒的好刀都在內庫，平時不拿出來，你去挑一把。”
溫天安把鑰匙和文書收好。
“去吧，好好養傷。”
溫天安走出總兵府時，天擦黑了。他站在門口看了看手裡的鑰匙，又看了看文書，往營地走。
走了幾步，腦子裡開始過數。
七個。
王老七，吳鐵牛，劉老蔫，孫小毛，張樹根，李四喜，陳羊子。
七個名字，七張臉，七種死法。他全記得住。靈魂疊在一起之後，他的記性好到不像話，他甚至記得陳羊子咽氣之前眼睛往哪個方向轉了一下———他老家的方向。
他邊走邊想，其實本來可以不死的。
情報是假的，他探到了，他可以退。退回關裡，上報，等人重新定奪，沒人會說他什麼。
但他沒退。
他看了看地形，掂了掂本事，覺得能打。
然後打了。
打了一場漂亮的。
死了七個。
這筆賬他會算。七條命，換一個一流中段高手加八十幾顆人頭，從軍事上講，這是一場教科書式的伏擊戰。地形利用滿分，戰術執行滿分，指揮決策滿分。任何一個將領來看，都會豎起大拇指說一句“打得好”。
他算完賬，發現自己確實賺翻了。
可他腦子裡同時有兩套算法——一套告訴他賺了，另一套告訴他，那七個人裡有三個家裡有孩子，一個老娘還等著他寄餉銀回去，還有一個才十五歲，入伍那天還在問別人“刀是開刃的還是不開刃的？”。
兩套算法打架，打不出結果。
他知道慈不掌兵。這句話他上輩子就聽過，這輩子更是嚼爛了咽進肚子裡。可他知道的另一件事是：他說服了自己一百遍慈不掌兵，該難受還是難受。這說明什麼？說明他不是不懂道理，他是性格如此。
他就是個矯情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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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得難聽點，就是個聖母。
他上輩子就這樣。看到流浪貓會停一下，看到水滴籌會捐二十塊，看到新聞裡死了人會沉默一會兒。不是什麼大善人，就是那種普通的、城市裡長大的、被文明社會泡軟了的年輕人。那套教育把他的骨頭泡酥了，泡出了一套本能反應——看到死人就應該難過，看到別人受苦就應該不忍。
這套本能不講道理，不講利弊，不講“慈不掌兵”，它就是在那兒，像膝跳反射一樣，你敲它就動。
現在他穿越了。
每天殺人，每天看著自己的人死。那套本能每天都在被現實扇耳光，扇完了，它還在那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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