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頭不也是。”溫天安給他倒了碗酒。
“我是來蹭飯的。出了事你頂著。”李大彪端起碗抿了一口，眼睛亮了，“這酒不錯。”
杜少穀是踩著點來的。他拎著一個小布包，站在門口張望了一下，貓著腰竄進來，動作比當兵的還利索。
“藥棚裡熬著藥，走不開。”他把布包放在桌上，“自己做的點心，別嫌難吃。”
“小聲點。”鄭大川說。
“我聲音大嗎？”杜少穀壓低聲音問。
“大。”
杜少穀不說話了，在李大彪旁邊坐下來。
溫天安把酒倒上。每人一碗，杜少穀那碗少倒了一點，周霜燭那碗也少倒了一點。她看了一眼，沒說話。
“敬大家。”溫天安端起碗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幾個人一起端起來，碰碗的時候都沒敢使勁，輕輕地碰了一下，發出很細的一聲響。陳敢當喝了一大口，眼睛亮了，張嘴想說好喝，被鄭大川瞪了一眼，把話咽回去了。
鄭大川喝了一口，咂了咂嘴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還行。比我當年在白原府喝的差一點。”
“大川哥，你小聲點。”陳敢當說。
“我聲音大嗎？”
“大。”
鄭大川不說話了，把酒碗端起來又抿了一口。
李大彪喝了兩碗酒，臉上泛紅，聲音也壓不住了，開始講鎮北關的舊事——十年前那場大戰，北梁來了兩萬人，打了好幾天，城牆差點破了。那時候他還是個伍長，跟著把總守東門。
他越說聲音越大，杜少穀在旁邊捅了他一下。
“小聲點。”
“哦。”李大彪壓低聲音，“後來把總死了，伍裡就剩我一個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那時候要是有人教我一個什麼三三製陣型，能少死很多人。”他看了溫天安一眼，“你那套東西，好好教。能救命的。”
杜少穀在旁邊接話，聲音也壓得低低的：“你那刀法也是。上次有個新兵，胳膊上挨了一刀，血嘩嘩的。我給他包紮的時候問他，你學了什麼刀法？他說鎮北刀法。我說那你學了幾招？他說學了六招。六招就敢上戰場了？他說，頭兒說了，六招夠了，多了記不住。”
他看了溫天安一眼。
“我當時覺得你在胡扯。後來那個新兵傷好了回去練了兩個月，再上戰場，一刀把一個北梁兵的刀磕飛了。六招，真夠了。”
溫天安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。“夠用就行。”
杜少穀搖了搖頭，端起酒碗抿了一口。
“你這個人，什麼都好，就是太悶。說兩句好聽的會死？”
“會說，但沒必要。”
鄭大川在旁邊拍桌子，拍下去的時候想起來要小聲，手掌懸在半空停了一下，輕輕落在桌麵上。
“老杜，你別為難頭兒了。他就這樣。你要聽好聽的，我跟你講——頭兒是鎮北關最好的總旗。沒了。夠不夠好聽？”
杜少穀哼了一聲。“你說的不算。我說的才算。我是大夫，見過的人比你多。溫天安這個——”
他想了想，沒找到合適的詞，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。
周霜燭坐在溫天安旁邊，低頭吃菜。她麵前的酒碗幾乎沒動，隻是端起來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。
她耳朵被酒氣熏得有點紅。
杜少穀看了她一眼。“栓子，你今天喝了不少。”
周霜燭沒說話，把酒碗往旁邊推了推。
“別推。喝不完給我。”杜少穀伸手把碗拿過來，倒進自己碗裡，“你來我藥棚坐了三個月，一句話不說。今天過年，說一句？”
周霜燭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杜少穀歎了口氣。“行吧。不說就不說。反正你坐那兒，我搗藥也不孤單。”
李大彪在旁邊笑了，笑到一半想起來要小聲，捂住嘴。“老杜，你是軍醫，不是教書先生。人家不說話你就別逼人家。”
“我不是逼。我就是——”杜少穀又想了想，“算了。喝酒。”
酒過三巡，陳敢當喝得舌頭大了，趴在桌上說胡話。他聲音不小，鄭大川捂了他好幾次嘴，他嘟囔著推開，說：“頭兒……明年咱們還在這兒過年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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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管在哪兒……我都跟著你……”他說完這句，自己把嘴捂上了，含含糊糊地說，“我小聲了沒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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