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寸，砸在藥臼的邊沿上，發出一聲脆響。他假裝沒看見她的目光，把搗錘扶正，繼續搗。搗了三下，又偏了。
“你盯著我乾什麼？”
周霜燭沒說話。
杜少穀把搗錘放下，抬頭看她。
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周霜燭的眼睛很亮，很安靜，但那種安靜比吵鬨更讓人扛不住。
“你坐在這兒大半個時辰了。”杜少穀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，“大半個時辰，一句話沒說，就盯著我。我臉上有花？”
周霜燭沒理他。
杜少穀站起來，走到藥櫃前翻東西。他故意翻得很慢，把幾個瓷瓶挪來挪去，又把一包藥材打開又係上，係上又打開。
折騰了好一會兒，回頭一看——她還坐在那兒，目光跟著他走，從藥櫃到桌子，從桌子到門口，像個撲火的蛾子，他走到哪兒她就盯到哪兒。
杜少穀往左挪了一步，她的目光跟著往左。
杜少穀往右挪了一步，她的目光跟著往右。
杜少穀轉身假裝要看櫃子頂上的東西，踮了踮腳——餘光瞥見她的頭微微仰了一下，目光還是跟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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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放下手，歎了口氣，走回來坐下，把搗錘往藥臼裡一扔。
“你到底要什麼？”
周霜燭的嘴唇動了動。聲音很輕，但溫天安在藥棚外麵聽見了。
“教我怎麼采參。”
杜少穀的手停住了。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，眉頭皺起來。
“采什麼參？”
“雪參。”
“你采那玩意兒乾什麼？”
周霜燭沒回答。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，又鬆開。
杜少穀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。他的表情變了，一種很複雜的東西，像心疼，又像無奈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“丫頭，冰原那地方，不是你該去的。”
周霜燭沒說話，但她的目光又移回來了，重新釘在杜少穀臉上。
但那種目光不是懇求，是——你繼續說，我聽著，但我不走。
杜少穀被她看得往後縮了一下，凳子腿在地上蹭出一聲刺耳的響。
“你知道冰原什麼樣嗎？”他的聲音拔高了一點，像是在給自己壯膽，“三月雪化，雪參露頭，但那地方三不管——北梁的探子、大周的逃犯、冰原上的白熊、雪豹，什麼都可能碰上。采參人進山，十個人進去，能活著出來五六個就不錯了。采到好東西的，十個裡麵不一定有一個。”
他越說越快，像是在背書，又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“你不是采參人。你連參長什麼樣都不知道。你去了，就是送死。”
周霜燭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，眉頭微微皺著。杜少穀看著她的表情，聲音軟下來一些。
“我教不了。我這些藥材都是從采參人手裡收的，我自己沒進過冰原。我就是個軍醫，不是采參的。”
周霜燭沒說話，但她的目光又緊了三分。杜少穀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，站起來又坐下去，坐下去又站起來，像屁股底下長了刺。他走到藥櫃前假裝整理藥材，把幾個瓷瓶擺正，又拿起來重新擺，擺完了發現擺歪了，又擺了一遍。
“你別這麼看我。”他嘟囔了一句，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周霜燭還是那麼看著他。
杜少穀實在扛不住了，從櫃子底下翻出一本書，拍在桌上。“你看看，這是采參人用的圖譜。雪參長什麼樣，長在什麼地方，怎麼挖，怎麼保存，上麵都寫著。你自己看。”
周霜燭伸手去拿，杜少穀一把按住書皮。
“但我不是教你。我就是——借你看。看完還我。你要是自己去，出了什麼事，跟我沒關係。”
周霜燭點了點頭。杜少穀鬆開手，她拿起書，翻開第一頁，低頭看起來。
杜少穀坐在旁邊，看著她翻書，臉上的表情很複雜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閉上了。過了一會兒，又張開，又閉上。
最後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。
“那地方真有白熊。站起來比人高兩個頭，一巴掌能把人腦袋扇飛。”
周霜燭沒抬頭。
“還有雪豹。蹲在石頭後麵，你根本看不見。等你看見了，它已經撲到你臉上了。”
周霜燭翻了一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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